苏晚问哪来的?
陆沉渊却说“发的”。
苏晚看着那盏灯,心里想:部队连煤油灯都发?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道了谢,把灯收下了。
苏晚告诉自己,陆沉渊在表现而已。
但每次收到这些东西,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一次接下班,是在苏晚上班的第五天。
那天外科来了个急诊,忙到快七点才结束。
苏晚换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昏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她刚出大门,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陆沉渊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穿着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看见她出来,微微亮了一下。
苏晚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他把烟收起来,揣进口袋,淡淡地说:“顺路。”
苏晚看着他,心里想:部队和医院完全两个方向,顺什么路?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哦”了一声,走到他旁边。
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往前移动。
陆沉渊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了:“工作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苏晚摇头:“没有。”
他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明显不信,但没有追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陆沉渊突然说:“你以前……一个人惯了?”
苏晚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怎么这么问?”苏晚说。
“你什么事都自己扛,”陆沉渊说,“从不找人帮忙。”
苏晚没说话。
陆沉渊说得对。
她确实一个人惯了,前世就是。
在战地医疗队,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但谁也不会把自己的事,交给别人。
任务、生存、活着,都是一个人的事。
苏晚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依靠。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找人帮忙。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家属院的时候,陆沉渊突然停下脚步。
“今晚我做饭。”陆沉渊说。
苏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做饭?”
他没回答,径直推门进了院子。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跟进去。
她站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水声,刀切案板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还有一声很轻的“嘶”,像是被烫到了。
苏晚站在枣树下,看着厨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暖洋洋的,又带着一点酸。
二十分钟后,饭菜上桌。
苏晚坐在桌边,看着面前的两盘菜,沉默了三秒。
炒鸡蛋又糊了,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煮面条坨了,黏在一起,用筷子一挑就是一大坨。
唯一能吃的是一碟咸菜,那是她前几天腌的,跟他没关系。
陆沉渊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将就吃。”
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
很苦,很咸。
还有一股糊味。
鸡蛋炒成这样,也是一种本事。
她嚼了嚼,咽下去了。
然后,又夹了一块,继续吃。
陆沉渊看着苏晚,目光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沉渊也拿起筷子,跟她一起吃那些,难吃的饭菜。
两个人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桌上的菜很难吃,但谁都没有剩下。
苏晚把那盘糊鸡蛋吃了大半,陆沉渊把那坨面条,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
她站在水槽前,把碗筷放进水里,慢慢洗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陆沉渊他站在路灯下等她的样子。
他说“顺路”时别过的脸,和做饭时笨手笨脚的模样,还有他耳根那点红。
苏晚想起以前,他从来不等她。
回来晚了,他就自己吃,或者回部队吃。
桌上从来不会摆着饭菜等她。
现在陆沉渊变了。
变得会等她,会问她,会说“有事跟我说”。
告诉自己:他在表现而已。考察期过了,就不一样了。
苏晚但那个声音,越来越弱了。
像远处的钟声,一声比一声轻,快要听不见了。
苏晚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堂屋的灯还亮着,陆沉渊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有翻页。
陆沉渊看见她出来,放下报纸,站起身。
“早点睡。”陆沉渊说。
苏晚点了点头:“嗯。”
两人各自回屋。
苏晚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的灯,亮了又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枝丫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句话——“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找人帮忙。”
陆沉渊说得对。
苏晚确实一个人惯了。
但一个人惯了,就一定要一直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
苏晚只知道有一个人,在试着走近她。
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苏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紧。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苏晚没有做噩梦。
隔壁房间,陆沉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苏晚吃那些,难吃的饭菜时,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样子。
她没有嫌弃,没有抱怨,就那么安静地吃完了。
陆沉渊想起她说,“谢谢”时的语气,轻轻的像怕打扰谁。
陆沉渊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想对苏晚好,不是因为保证书,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想。
陆沉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再学个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