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和胡矢从韦府出来后,同行了一段路。
两人因为陶宜家一事都受了不小打击,一时间气氛低沉。
胡矢先开口,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萧遂怀,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
遂怀顿了顿,垂下眸去,长长的睫毛显得眼底的情绪愈发阴郁,“继续捉妖吧。”
“那扈石娘呢?你还要带着她吗?”
萧遂怀沉默。
胡矢叹了口气,“纵使我再愚笨,也看得出你们关系匪浅。”
“我无意追问你们的私事,但你是捉妖师,她是北邙大妖。身份对立,立场就会有冲突。陶宜家是献舍而非被夺舍,我们是凡人,双眼受限自然看不出。可扈石娘呢?”
“她真的不知道吗?甚至当初就是她提出让陶宜家去易府报官和离。”
“她到底是想让陶宜家和离,还是替长明灯妖复仇?”
“她和长明灯妖之间当真没有别的交易吗?”
“我都看得出,我不信你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激的萧遂怀心中五味杂陈,像一把钝刀,一字一句剐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他知道胡矢说的都是对的,这些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现在他无话可说,所以也不打算辩驳,直到他又听到胡矢开口道:
“你又怎么能确定她对你是真心?”
他喉头滚了滚,眼底暗潮翻涌。
“我......知道。”
说罢他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发紧。
胡矢腰间的捉妖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衬得这沉默愈发难堪。
良久,才有声音再次从风中传来。
“她的真心,一直,都在别处。”
“你既然知道,又何苦执迷?”
何苦执迷?
萧遂怀也不知道,也许从扈石娘把他救活开始,他就注定执迷。
他当初醒来的时候,躺在易颜阁的冰棺里,不着寸缕、没有身份。
他的前尘往事、亲故至交,似乎也同以前那具身体死在了归去的岁月里。
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来寻过他。
扈石娘给他起名“萧遂怀”。
从此,她,就成了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逃离易颜阁,是为了逃离变成“那个人”的命运。
可逃离她,就是要背弃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为敌。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甘心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但这些话,自然不能说予别人听。
萧遂怀竭力压抑翻涌的情绪,企图用别的话题掩盖内心的波澜,“不说我了,你呢,胡仙师?此事已结,日后可有归处?”
“嗯”,胡矢重重点头,讲到这里她也不再似刚刚那般咄咄逼人,眉眼都柔和下来,唯语气难掩激动之色:
“实不相瞒,我小时候曾被人牙子拐带,差点丢了性命。幸得我师父救了我、又将我抚育成人。昨日收到家师来信,师父帮我找到了我亲生父母的地址,我要回家去了!”
“那真是幸事了!”
萧遂怀拱手抱拳,衷心祝福道:“愿你此行得偿所愿。”
胡矢亦抱拳回礼:“多谢,同愿。日后你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到如归城找我。我师父是……”
萧遂怀打断了她,抢先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骊山真人。”
“哈哈,是了。”
胡矢笑了笑,又道:“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好。”
萧遂怀眉眼含笑,语气温柔。
可话音方落,他忽然身形一晃,手指猛地攥住胸前衣襟。脸色陡然变得煞白,胸口一阵剧痛,“哇”地一声,竟呕出一口血来。
胡矢冲上前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萧遂怀,你怎么了?!”
萧遂怀自己知道是何缘故,他来不及解释,推开胡矢便要往前走。
胡矢强制伸手搭脉,惊呼:“禁制反噬!”
“萧遂怀,你疯了吗?你到底下了什么禁制,竟然需要以命为咒?!”
“以命为咒吗。”
萧遂怀咽下喉中残余的腥甜,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沫,“我随便下的。”
说是随便下的,可又有谁信?
但“以命为咒”这四个字一出,却是拆穿了他最后的伪装。
他跟扈石娘说是要囚禁她,免得她再出去害人。可他分明清楚,扈石娘现在的状况哪还有害人的余力?
又哪会有人以命为咒,只为囚禁别人?
起初他是怕有恶妖来挖她的心,所以要下禁制。可后来扈石娘说自己杀了易执,那个时候他真的以为她做错了事。
但那一瞬间,他想到的不是惩恶扬善,甚至……
他还妄想替她粉饰太平,收拾残局。
哪怕他气得要死,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对她的安危置之不理。
扈石娘杀易执一事一旦败露,她刚替曹娴女换过脸,法力尽失,连胡矢都能轻而易举要了她的性命。
胡矢脑子一根筋,她确实不会为了大妖之心杀扈石娘,但这不代表她不会为了所谓“仙侠正道”杀了扈石娘。
以前不做,是做不了,可真到了有能力做的时候……
他不敢深想,纵使他心里清楚胡矢不是那样的人,可事涉扈石娘的生死,他不敢赌人性。
所以他以命为咒,赌的是自己和胡矢相处这些时日的情义。就算当真情义浅薄,阻挡不了她要杀扈石娘的决心,那他投注了周身法力设置的禁制也能尽量拖一拖,为扈石娘争得一线生机。
无论如何,哪怕决裂、哪怕身死,他也只想要她活着。
见胡矢要运功替他疗伤,萧遂怀更是羞愧难当,“我心里有数,我没事……”
他强撑着身体,推开胡矢,“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萧遂怀,你想死吗!”胡矢恼了,“都这个时候,你还在矫情什么?”
说着朝萧遂怀腹部重重一拳,趁萧遂怀吃痛张嘴之际,强塞给他一颗大化丹服下保命,又运气助他流通血脉。
萧遂怀刚能起身挣脱,便匆忙道谢离去了。
胡矢看着萧遂怀踉踉跄跄的背影,微微愣神。
是易府的方向。
还有谁在那儿?
扈石娘。
胡矢不知道扈石娘易颜的代价,只以为是萧遂怀设下禁制要囚禁扈石娘,如今被扈石娘逃脱了。
遂摇摇头叹气道:“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一点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