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簪子......
沈昭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表情。
但再怎么掩饰,眼底那一抹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情绪,还是被顾言澈观察到了。
“回来了?”沈昭努力正常说话,弯了弯唇角,“宫里事忙完了?”
顾言澈没回答,盯着她手中的那支簪子。
沈昭也盯着他,见他面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忐忑。
他为何忐忑?
顾言澈先走到炭火前熏了熏自己,又搓了搓手,才走到沈昭面前,轻轻握住她拿着簪子的那只手。
“怎么想起看这个?”
沈昭听他问这话,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能想起来看这个,是什么她不能看,不能过问的东西吗?
这般郑重,也就越说明这簪子对他很重要,自己心里的那点酸涩就更明显。
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无意间看到的,这簪子,你收得这样好。”
停住,终究还是没忍住,委屈道,“是很重要的旧物吧?”
顾言澈看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微微嘟起的唇,哪里还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他的昭昭,这是在吃醋?
为了这支簪子?
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她肉嘟嘟的脸颊,唤她的名字,“昭昭,”
“嗯。”沈昭嘟囔一声。
顾言澈微微抬起沈昭的下巴,“看着我。”
沈昭不情不愿地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这簪子,确实是我最重要的旧物。”
话一开口,沈昭嘟嘴的更厉害。
顾言澈轻笑一声,缓缓开口,“因为它关乎我这一生,最初的光。”
这么重要?
最初的光!
沈昭怔住了,不解地看着他,“为何?”
顾言澈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拂过那支珠花簪的每一处,“你听我讲个故事吧。”
沈昭更疑惑,这簪子,真有来头,“你讲。”
顾言澈拉了一把锦凳,在她身边坐下。
他目光悠远,声音飘忽,“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京郊的路上。”
“有个五岁左右的小乞丐,饿得两眼发晕,蜷在一个背风的土堆后面。”
“他身上只有枯草遮身,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路过的人要么看不见他,要么嫌他脏,嫌他臭,匆匆绕开。甚至有人会踢上一脚,骂句晦气。”
沈昭并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就在他意识涣散,觉得这样死了也是一种解脱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车声,还有一个小女孩的说话声。”
“那声音很好听,像是在雪地里响起的清脆铃铛。”
顾言澈唇角弯了弯,“小乞丐听到声音,勉强睁开被雪沫糊住的眼,便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
“很快,车帘被一只戴着毛茸茸暖袖的小手掀开了。”
他讲的很细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亲眼所见,并不是故事。
沈昭听着他的话,眼前似乎也浮现了当时的场景。
“那小乞丐看到了一张,大概是他短暂悲惨人生里,见过的最好看的小脸。”
“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穿着雪白的狐裘,像个年画上走下来的玉雪娃娃。”
讲到这,顾言澈嘴角笑意更深,“小姑娘好奇地朝小乞丐方向看过来,正好和他对视一眼。”
“小乞丐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厌恶或鄙夷。”
顾言澈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簪子上的珠花。
“她指着小乞丐,对身边一个面容严肃的嬷嬷说了什么,嬷嬷摇头,似乎不赞同。”
“可那小姑娘很坚持,自己从马车里下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过来。”
“丫鬟和护卫急忙围着她,怕她摔着,也怕,怕那土堆后的污秽沾染了她。”
“她就停在离那小乞丐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看着他。”
“那时候,小乞丐觉得,这白茫茫的、冰冷刺骨的世界,好像因为她的出现,有了一小块透着暖的地方。”
所以,这珠花簪和小乞丐有什么关系?
沈昭没吭声,继续听他讲。
只听到他的声音更轻,“然后,小姑娘做了一件让那小乞丐这辈子,不,是让那个人,永生永世都忘不掉的事。”
“什么事?”
“她抬起手,拔下了自己头发上一支新簪上去的珠花簪。”
“就是这支。”
沈昭听到这里,隐隐想到了什么,但她现在并不确定。
她猜测,顾言澈就是那个小乞丐。
至于这珠花簪,就是那位他嘴里说的,长得非常好看的小团子,赠给他的。
怪不得能珍视到现在,原来是白月光!
顾言澈并没看到沈昭越来越吃味的表情。
他看向沈昭手中的珠花簪,停了片刻,才继续道,“她把簪子递给旁边那个高大护卫,指了指小乞丐,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在路边卖包子的摊贩。”
“声音又脆又软,被冻得还有颤音,她说:‘大武,你用这个,去给他买些热包子,要多多的,让他能吃几顿。”
“再......再问问附近有没有厚实的袄子卖,给他一件吧,他看起来好冷呀。’”
不对。
沈昭微撅的唇松垮,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某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这段话猛地撬动。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某个小女孩乘着马车去京郊看望祖母......
“护卫接了簪子,有些犹豫。那小姑娘却急了,催促道,‘快去呀!用这个换,祖母给我买了好多新簪子呢,这个我很喜欢,但救人要紧呀!’”
“护卫很快买来了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着,放在小乞丐身边。”
沈昭眼前有些模糊了,顾言澈还在讲。
“可等马车走出不远,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年龄稍大些混混,见护卫已经离开,他们看见了那包热气腾腾的包子,眼睛放光,上手就要抢。”
顾言澈的语气微微沉下去,“小乞丐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那几个包子。”
“混混抢不走,恼羞成怒,开始踹他,骂他‘小杂种’、‘找死’。”
“然后......”顾言澈的声音骤然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