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栖梧院。
顾言澈自然回到这方属于他和昭昭的小天地。
正房内灯火温馨,他的昭昭还没睡。
放轻脚步,绕过屏风,便见沈昭正靠在床头,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着他。
“回来了?”
顾言澈走上前,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去握她的手,“嗯,怎么还不歇下?”
沈昭却将手微微一缩,没让他碰到,睨着他,慢悠悠道,“顾大人,你还回来做什么呀?”
顾言澈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心跟着沉了沉。
抬眼看去,见她脸上并没有生气,只是带着些戏谑,心下稍安。
温声问,“昭昭,此话何意?这里是我们的家,自然要回来。”
“我们的家?”
沈昭挑眉,笑意更深,“可我怎记得,某人在去江南之前,可是给了我一封和离书,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我爹爹母亲当时也在上头签字用印,这婚事,不就算完了么?”
“你如今回京,不去你的顾府,倒跑来我这前妻的院子,于礼不合吧,顾、大、人?”
她每说一句,顾言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眸中的光也黯下一分。
江南溪山村重拜天地,幽州之行温情仿佛还在昨日,可怎么一回到京城,回到这处处讲究礼法规矩的地方,就又变回了原样?
顾言澈抿了抿唇,缓缓收回手。
他以为江南这些日子已经足够覆盖过往,可此刻再次被提起,却让他心下慌乱。
毕竟,那文书,岳父岳母是签了字用了印的。
在律法上,在世人眼中,他顾言澈,与安国公府嫡女沈昭,已然和离。
如今归京,他......或许真的已无资格再踏入她的闺房,再以夫君自居。
顾言澈垂下眼睫,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昭昭,江南温情,是我情难自禁,亦是我此生之幸。”
“如果你觉得京中礼法为上,那封文书,明日,咱们明日便去官府,重新登记。”
顿了顿,又艰难吐出几个字,“只求你,别再说前妻二字,也别再说......不要我。”
这些时日感受到有妻子的温暖,有昭昭的陪伴,他贪恋极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这辈子都不会递出那封和离书,哪怕她说再狠的话!
沈昭看着他这副瞬间失了血色的模样,再没了那点故意逗弄的心思。
“傻瓜。”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主动伸手,拉过他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握住,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顾言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和亲昵弄得一怔。
沈昭凑近他,“谁要跟你去官府重新登记?麻烦死了。”
“我爹娘是签了字用了印不假,可你也不想想,咱们的婚事是谁赐的?”
顾言澈茫然地抬眼看她。
沈昭继续道,“是陛下御赐的婚!金口玉言,岂是儿戏?”
“今日母亲告诉我,那和离书递上去,陛下压根就没准!”
“他私下找了爹爹,说了一通‘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小儿女闹脾气岂可当真’的话,把爹爹说得面红耳赤。”
“而文书,不过是个样子,从头到尾,就没走完流程,也没生效过。”
她捏了捏他渐渐回温的手指,斩钉截铁地说,“所以,顾言澈,从你七岁进沈家门,到我十里红妆嫁给你,再到今日,你从来都是我沈昭名正言顺、天地祖宗都认可的夫君。”
“你以为你丢下那封没用的东西跑了,就能不是我夫君?想得美!”
话说完,沈昭自己心里都轻松不少。
自己没想到,她和顾言澈竟然从未和离,当时看到和离书的时候,都要吓死了。
而父亲母亲,竟然瞒着她......想到这,好气又好笑,他们对自己得是多失望啊,还不惜用招赘的方式逼她去找顾言澈。
不过话说回来,顾言澈这人,很是得父亲母亲的心。
顾言澈愣住,他也没想到是陛下不允,岳家也未真正放弃他。
那让他日夜煎熬的和离,竟从未在法律和礼法上成立过?
荒谬感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后怕。
他紧紧回握沈昭的手,“昭昭,你说的,是真的?陛下他,岳父岳母他们......”
“千真万确!”沈昭用力点头,“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去江南追你?”
“又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你绑回我的栖梧院?你呀,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
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不过,这件事让我明白,也让我怕极了。”
“明白什么?”顾言澈望进她清澈的眼眸。
“明白我们之间,最大的错,是都没有好好说话。”
“我生气时口不择言,你难过时沉默转身。我用最伤人的话刺你,你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
“就像两个笨蛋,互相往对方心里扎刀子,却连喊一声疼,问一句为什么都不会。”
“那封和离书,就是沉默和误解结出的最苦的果。我差点就真的失去你了,想到这个,后怕得都发抖。”
顾言澈的心被狠狠攥紧,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昭昭,是我不好,是我......”
“不,”沈昭摇了摇头,“是我们都不好。所以,顾言澈,今天我们说开了,这个结就算解了。”
“但我要你答应我,从今往后,无论发生天大的事,误会也好,争执也罢,或者是你又犯了傻、觉得自己配不上我这种糊涂念头......”
“你都不准再像这次一样,什么都不说,自己做了决定,就丢下我转身离开!”
“我也不再会说那些混账气话。我们要说话,把心里想的、怕的、在意的,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对方。”
“可以吵架,但不能冷战;可以生气,但不能猜疑;就算一时气得狠了,也要记得,我们是夫妻,是要过一辈子的人,问题要一起面对,而不是背对背走开。”
她语气软了下来,“你答应我,以后有事,我们好好说,谁也不准再用沉默和离开来伤对方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