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澈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心中不免担忧,沉声道,“暖棠,去请医官过来瞧瞧。”
“是,姑爷!”暖棠连忙应声。
“不用了,”沈昭拉住了顾言澈的衣袖,摇了摇头,“许是昨夜没睡稳,加上船晃,真没什么大碍。”
“我歇歇,喝点温水就好。”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乱。
那个猜测让她既期待又不安,自己月事这几日虽说迟了些,但并没有很久,怕是多想了。
顾言澈见她坚持,便没再通传医官。
看了看沈昭神色,除了疲倦,并无其他痛苦之色,便唤来暖棠,“先倒杯温水来。”
暖棠赶紧去倒水。
他在榻边坐下,执起沈昭的手腕,搭上她的脉。
沈昭也知他怕也想到那事儿,屏息看着他,心跳不由更快了些。
顾言澈凝神感受脉象,手指下的脉搏有些虚浮,但往来流利,并无滞涩紊乱之象。
或许,真是晕船加上劳累所致?
他记得沈昭月事有时不太准,此番南下又劳心劳力,身子可能有些亏损。
松开手,“脉象有些虚浮,确是心绪不宁所致。医官可晚些再请,但你需得好生静养,不可再劳神。”
他说着,将暖棠递来的温水亲手喂到她唇边。
沈昭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那烦恶感压下去些。
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没摸出来,难道是自己真的想了?
“嗯,我晓得了。”沈昭靠着引枕,闭上眼睛。
到家可能还要小半个月,还是多睡会吧。
顾言澈替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对暖棠吩咐,“夫人要歇息,无事莫来打扰。去厨下看看,有没有清爽开胃的粥点,让做些来。”
“是,姑爷。”暖棠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舱内安静下来,顾言澈坐在榻边,握着沈昭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虽说刚刚并没有摸出异样,可心底却涌上来很清晰的期待。
想起这月余来她似乎格外贪睡,偶尔会无意识轻抚小腹的动作,有些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按捺不下。
沈昭闭着眼,悄悄将另一只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平坦安静,没有任何征兆。
可是,月事确实是迟了。
等回京,请了太医仔细瞧瞧,就都清楚了。
顾言澈见她呼吸渐渐平稳,眉心也舒展开来,似是睡着了,这才极其轻柔地抽回手,将薄毯仔细盖好。
走到船舱,对从江南跟来的亲卫道,“传话给沈毅,船行再稳些。”
“另外,派人先行一步回京,禀报国公爷和夫人,就说,少夫人旅途劳累,身体略有不适,但无大碍,请他们不必过于忧心。我们不日即归。”
“是。”亲卫领命而去。
......
又过半月。
官船已驶入通州地界,两岸的景致逐渐变得熟悉。
连空气中属于北方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都让沈昭的心头涌起一阵归家的实感。
她已经换上一身回京见长辈时应穿的,更为庄重些的妃色缎面褙子。
发髻也重新梳理过,戴上了两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连日的倦色。
顾言澈换了公服,一袭深青色云雁纹官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刚刚在舱内书房,看完了由先遣亲卫呈上的数封密报。
江南之事,果然在朝中掀起了波澜。
“大人,前方已见通州码头令旗。先遣回报的人已到。”沈毅在门外叩门。
“进来。”
沈毅推门而入,禀报道,“大人,夫人。码头已按制清出泊位。”
“安国公府派了二管家沈贵,领着二十名精悍府卫,并三辆马车在码头东侧候着。”
“相府那边也得了信,只是,宫中陈公公半个时辰前已至码头宣旨,言陛下有口谕,请大人船一靠岸,卸去风尘,便即刻入宫觐见,陈公公此刻在码头官厅等候。”
“即刻入宫”四字,让舱内气氛微微一凝。
沈昭抬眸看向顾言澈,陛下如此急切召见,是忧是喜?
江南的刀光剑影,怕是要在金銮殿上,以另一种形式继续了。
顾言澈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有所料,转向沈昭,“昭昭,”
“陛下急召,我需即刻入宫。你身子不适,不宜随我奔波。”
“先随岳父府上的人回应国公府,好生歇息,一切等我从宫中回来再说。”
“码头人多眼杂,上了马车便径直回府,莫在途中逗留。沈毅会带人护送你直到府门。”
“若,若身子再有丝毫异样,或心中烦闷,不必顾忌,立刻禀明岳母,请太医过府诊视,一切以你自身安康为要,可记住了?”
他的嘱咐有些啰嗦,沈昭心知他是担忧自己,亦担忧那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照不宣的可能。
她唇角努力弯起一个让他安心的弧度,“我晓得,你不必挂心我。宫中你一切小心。”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朝堂风浪,比江湖更险,她无法陪同,只能祈祷。
顾言澈深深看她一眼,终是松了手,“护送夫人回府,不容有失。”
“属下以性命担保!”沈毅肃然应诺。
安国公府。
从清早起便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气息。
松鹤堂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
谢氏却坐不住,目光不时飘向窗外。
“嬷嬷,”谢氏又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谢嬷嬷,“前头可又有信来?船到底几时能到码头?”
“昭儿在信里只说身子略有不适,这略有不适究竟是个什么情形?可是在江南吃了苦,累着了?”
女儿信中语焉不详,只道一切安好,让勿挂念,可越是如此,她这做母亲的越是放心不下。
谢嬷嬷忙宽慰道,“夫人放心,最后一拨快马回报,说船已过了闸口,最迟晌午前必靠岸。”
“大小姐吉人天相,又有姑爷在身边照料,定是平安无事的。许是水路久了,有些晕船,歇歇便好。”
“您且宽心,厨下都预备着了,全是小姐素日爱吃的。栖梧院那边,老奴又亲自去看过,被褥熏笼都齐备了,定让小姐回来住得舒舒服服的。”
谢氏叹了口气,“我只盼她平安回来就好。江南那地方,听闻也不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