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她忽然开口,“顾守卿走了。带着沈昭,带着他的人,去江南,去做他的钦差大臣,风风光光,前呼后拥。”
苏郎中默默坐着,没吭声。
“爹。”苏婉馨往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质问道,“你告诉我,顾守卿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苏郎中猛地一颤,他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在顾守卿来到溪山村时,他当时听到名字只觉耳熟,但打死他也不敢往那个人身上猜,只当是巧合。
可现在,也只有那个人。
“能是谁,就是,就是顾夫子啊,现在是顾大人了。”
“顾大人,哪个顾大人?”苏婉馨根本不相信她爹说的话。
如若真是顾大人,那上次在顾家门口,父亲为何面无人色。
自己这几日一直在反复思考,可怎么问,父亲就是不说。
“能让江南巡抚派心腹经历,跋山涉水来请,口称下官,跪地恭请的顾大人。”
“爹,你当我瞎还是傻?这溪山村,整个县城,不,这整个州府,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脸面!”
苏婉馨喘着粗气,想到什么更觉得委屈,“从小到大,你告诉我,我们和村里人不一样。”
“你教我识字,教我规矩,告诉我女子该如何行事,让我觉得自己本该配这世上最好的儿郎,我信了。”
“我苦苦维持着这副样子,等着盼着,以为终有一天能嫁得如意郎君,过上好日子!”
“顾守卿来之后,我以为我等到了,可结果呢?”
她委屈得想掉泪,不甘道,“结果是沈昭,是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沈昭。”
“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顾守卿,得到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而现在,顾守卿他竟然还是个天大的人物,是能让我连仰望都觉得自己不配的大人物!”
“爹,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这么怕他?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要带着我躲到这个鬼地方来,一躲就是这么多年?!”
苏瑾听着女儿的控诉,脸色难看,嘴唇哆嗦着。
“你不说是吧?”苏婉馨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指望也碎了,“好,你不说,我自己猜。”
“你姓苏,京城倒台的那个大官也姓苏,顾守卿来自京城,他就是那个查苏家案子的人。”
“你听到苏家倒台的消息吓成那样,见到顾守卿的官差更是魂都没了。爹,你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苏婉馨紧紧盯着自己父亲的神情,见他瞬间瞪大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几分。
继续试探,“我们,是不是京城那个苏家的人?而顾守卿便是那个扳倒苏家的人?”
轰地一声,苏瑾只觉耳边惊雷炸响,手中的水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这反应,无异于承认。
苏婉馨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见到父亲如此失态地默认,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了上来。
“真,真的是?”她的声音都在抖。
苏郎中像是失了魂。
过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流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们是苏家的人。”
话音落下,苏婉馨也惊到了。
她没想到是真的!
苏瑾见女儿已经猜得大差不差,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断断续续,把那段深埋心底,带给他十几年噩梦的往事,倾倒出来。
“你的父亲,便是那京城正三品户部左侍郎苏文远的亲弟弟,苏文山。”
“当年,我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在京中救死扶伤......”
“有一次,奉你伯父之命,去京郊别院给一位贵客诊治。”
“那位贵客,是从江南来的,背景极深,连你伯父都对他恭敬有加。我无意中,听到他们密谈。”
苏瑾在说到这事的时候,身体开始颤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午后。
“他们说,要联手把控江南的茶引和漕运,还说京城有他们的人,能保你伯父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将来江南的银子,两家一起赚......”
他猛地抓住胸口,喘着粗气,“我、我吓得魂飞魄散,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那是能掉脑袋的事!”
“你伯父知道这件事之后,便把我放在身边,甚至帮他做一些背地里见不得光的事......只等有一天,除之而后快。”
“为父怕啊!便连夜收拾了细软,带着还在襁褓里的你,还有你娘留下的一点东西,逃出了京城。”
“我怕你伯父灭口,也怕江南那边的人灭口,一路逃,逃到这最偏远的山里,改了名字,再不敢提京城半个字。”
苏婉馨听得浑身冰凉。
原来如此!
原来她从小感觉到的不一样,父亲莫名的谨慎和恐惧,都源于此!
“那我娘?”她声音干涩。
“你娘生你时难产,是真的。”苏郎中抹了把脸,眼神痛苦,“但她本可以活得更好,是我没用,是我连累了她,连累了你。”
苏婉馨此刻却顾不上悲伤母亲。
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没想到,自己原本应该来自京城,原本也该有更好的生活,甚至至少是个千金小姐!
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京城的苏府被抄了家,她再也回不去,若是被发现是苏家之人,那她......
可她不甘心!
“爹,”她抓住苏郎中的手臂,“我们也去江南省!”
苏郎中骇然抬头,“你说什么?疯了吗,顾守卿就在江南,他是去查案的!我们送上门去?”
“留在溪山村才是等死!”苏婉馨语速飞快,“顾守卿已经注意到我们了。他去了江南省,手握大权,想查我们易如反掌。”
“等死吗?爹,你手里是不是有当年那件事的信物?”
苏郎中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角那个破米缸的位置。
苏婉馨立刻捕捉到,冲过去挪开米缸,疯了一样用手刨开潮湿的泥土。
苏瑾想去阻拦,却已经来不及。
苏婉馨很快便挖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还有半块质地特殊的青色玉佩,上面有繁复的纹路。
苏瑾看到那些东西,叹了口气。
这些,本是他为了保命用的,当年苏文远准备对他下手,他便想着鱼死网破,把这些证据呈交大理寺。
只可惜,根本没等到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