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拼凑出个大概轮廓后,云清音没有再耽搁,下令道:
“清缴全部黑牢守卫,一个不留。”
命令传下去,苍月弟子动作迅速,开始肃清黑牢。
守卫们失去管理层,又被断了退路,抵抗意志在苍月弟子攻势之下土崩瓦解。
不到一个时辰,黑牢守卫就被清理个干净。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对囚徒生杀予夺的守卫头子,此刻趔趄着被苍月弟子拖出来,捆成一串扔在通道边上。
本就罪大恶极的囚徒,也被捆着准备移交给官府。
而被强行从家里抓来,困在暗无天日的地底终日劳作的无辜百姓,终于重见天日,一个个喜极而泣,抱头痛哭。
萧烛青指着被解救出来的囚徒,问云清音,“总捕,这些人怎么办?”
“登记造册后送去敦煌城府衙。”
云清音道,“让他们核实好身份,安排人护送回家,路费从黑牢抄没的财物里出。”
萧烛青点头,转身去安排。
云清音从黑牢守卫口中得知此地的抛尸地点,带着阿阮找到她父母的尸体。
阿阮望见那两具覆着薄霜的尸身,强忍多日的悲恸再次涌上,心口一酸,眼泪滚滚不止。
冬日酷寒,尸身倒还完好,可她一路跟着云姐姐颠沛至此,心里清楚能寻到父母已是千难万难,哪里还敢奢求再将人带回故土安葬。
她咬着唇跪伏在地上,对着父母尸身重重磕了几个头,起身时眼底就只剩下决绝。
云清音瞥见她的神情,猜出她心中所想,出言道:“若是想运回去,并无不可。”
只是麻烦了一些,需要车马护送,一路风雪兼程,对尸体也多有损耗。
“不了。”阿阮摇头拒绝,“能找到爹娘,我已是心满意足,不必再劳烦云姐姐。”
她拾来枯柴堆起柴垛,让人帮忙将父母尸身抬上去,颤着手引了火,望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父母的身形,泣不成声。
“爹娘,女儿不孝,只能送你们一程,生恩养恩,来世再还。”
待火尽成灰,阿阮取来干净布巾收敛好骨灰,裹进贴身缝制的布袋里,紧紧抱在怀中。
从此往后,父母便与她一路同行,再也不会分开。
黑牢大门外的空地上,被他们清理出来,临时搭了几个棚子。
孙思远带着医队在棚子里给从黑牢带出来的那些百姓治伤。
收拾完情绪的阿阮从远处踱步过来,来到孙思远身侧,给他打下手。
孙思远看她一眼,没再多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君别影又去黑牢溜达了一圈,这一次的围剿他基本没有动手,身上除了染上些许尘土,依旧是那副清贵疏懒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他从矿场方向回来,走到云清音身边,双手叉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黑牢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道,“私人势力所建黑牢,竟比京中正规狱牢还要幽深数倍。”
“为了开采这锡矿,他们也算是费尽心机。”
云清音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问道:“又去扒拉尸体了?”
“本想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谁知真有战利品。”
君别影扬了扬从黑铠甲人身上搜出来还没拆封的信件,顺手递过去:“还是总捕你看吧。”
云清音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矿脉已通,年内可采锡万斤。苍月神教郑海峰已稳住,可继续用。五大势力那边继续拖住,别让他们发现,凤凰。”
“又是凤凰?”君别影走到云清音身后,微微低头,也看完了信,“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路行来,处处都有凤凰的人搅局。
像是早把他们的行踪摸得通透,无论走到哪里,阻碍里都藏着对方的手笔。
这一次,竟然染指上锡矿,铸造兵器,铸钱敛财,妄图覆灭王朝,难道这就是背后那只凤凰的目的?
难怪凤凰一直紧盯着龙脉图不放,有了龙脉图,他们的谋反才会更加名正言顺。
原来如此啊,云清音折好信件,收进袖中,嘲讽道:“真是好大的算盘。”
君别影认可道:“可不是,算盘珠子都快崩本王脸上了。”
梅丽莎和阿木尔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郑海峰一起过来,来到云清音面前,阿木尔一脚踹在郑海峰膝弯上,让他跪地。
“这就是苍月神教派驻黑牢的管理人?”
君别影淡淡瞥了一眼,“看着挺忠厚老实,没想到竟是个背主求荣的主。”
“人不可貌相。”
梅丽莎踢了踢郑海峰的肩膀,让他抬起头来,“长得忠厚老实的人,心眼最多。”
郑海峰抬起头,毫无感情地看了眼立在他面前的四人,又很快低下头去,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残留血迹。
是他技不如人,栽倒活该。
梅丽莎垂眸睨他:“怎么,这会倒学会装哑巴了?”
郑海峰不答,梅丽莎也不需要他回答,朝云清音问道:“黑牢已经清理干净,这些囚徒也都救了出来,下一步该如何走?”
云清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他们奋战了一天,是时候该回去了。
“先把人送回敦煌,安置好了再说。”
“好。”梅丽莎很是配合。
休整完毕,众人开始整理行装。
被解救出来的囚徒们被分批安置在大车上,老人和孩子坐在车里,壮年人跟在车旁步行。
萧烛青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在清点人数,梅丽莎踱步到他身边,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写字。
“萧护卫,你这字写得不错。”
萧烛青只应了声:“嗯。”
“练过?”
“家学。”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萧烛青停下笔,抬头对上梅丽莎的视线,面无表情道:“梅教主,你很闲?”
梅丽莎笑得不以为意:“不闲,我喜欢看你写字。”
萧烛青笔尖一顿,一个墨点滴落纸张。
梅丽莎扫到他耳尖处泛起一抹淡红色,心情很好地勾唇一笑。
达成每日一逗的成就,转身走了。
萧烛青等她走远,抬笔想继续写,正好看见那个墨点,默了默,换了一张新的重新写。
约莫一刻钟后,黑牢门前车队整装待发。
梅丽莎骑上马,朝云清音挥了挥手:“走了,回城。”
云清音应了声,所有人都翻身上马,梅丽莎走在最前头,带着车队驶离黑牢,沿来时路返回敦煌。
山林寂静无声,队伍还没走出多远,云清音眉头微蹙。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路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不对劲在何处。
车队刚走到黑牢外围的山口,云清音忽然勒住马。
君别影跟着勒马:“怎么了?”
“先停下。”
云清音指尖搭上惊蛰刀柄,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前方没有风声,没有沙声,连他们行车发出的声音都像被吸收掉,闷在山口里传不远。
“所有人——”云清音刚开口。
“咻——”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对准云清音咽喉射下。
云清音冷着脸微微偏头,箭矢擦着她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不知何处。
“戒备。”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山口两侧,无数道黑影同时现身。
说不清有多少人,统一的黑色劲装,面罩遮脸,手持武器往下冲,冲到车队前,封死他们的退路。
苍月弟子在梅丽莎的指挥下变换阵型,刀盾手,长枪手,弓箭手齐齐上阵,防御姿势拉满,箭尖指向那些黑衣人。
黑衣人的人数越来越多,眼看就超过梅丽莎所带人手,还在不停涌出。
有备而来。
云清音沉默地望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差不多都出来后,黑衣人从中间分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履清浅,身姿孤挺,是一个女子。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形高挑,容颜冷艳,一头乌发如瀑披散,遍缀西域彩流苏,随着她的步伐簌簌轻响。
她的额间绘着一朵火焰花钿,眉尾斜飞入鬓,眼尾勾着一抹妖异的红妆,搭配上一身艳色长裙,将她整个人衬得又冷又媚。
冬日寒风刺骨,更别提是在山口这样风大之地,那女子穿得如此单薄,浑身上下却没一丝冷意。
好生奇怪的女子。
等她走出人群站定,黑衣人又在身后聚拢,将路堵得密不透风。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云清音身上,眼里闪着深不见底的光芒。
梅丽莎看着这名女子出现,忽地吹了一声口哨。
“嚯,好大的排场,好强的气势,好美的打扮。”
她上下打量着那名女子,唇角一勾,露出一抹想要撩拨人的笑意,“我怎么不知,西域何时出了这么一号美人?”
萧烛青对着梅丽莎如此孟浪的行径翻了一个白眼。
看吧,又调戏一个,她果真死性不改。
君别影眉梢一挑,凑到云清音耳边,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她的妆容打扮,看着有些眼熟?”
云清音的目光落在那名女子眉心那朵火焰花钿上,又看了眼她的穿着,点头道:“陕州,赵文婷。”
君别影颔首:“果真。”
陕州知府赵文婷,他记得,在陕州城以极乐丹操控人心,用催眠术对付他们的那个可怜女人。
和她的最后一战,脸上化的就是这样的妆——额间火焰花钿,眼尾红妆妖异,和眼前这个女子如出一辙。
“所以,你的意思是,”君别影悟了,“赵文婷背后还有人?”
云清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女子,“我猜,是一个组织。”
或许只有组织的力量,才能将极乐丹的计划布置得那样完善。
组织可以给她们提供人手,提供渠道,那时赵文婷被抓入牢中,还能布置商戚后续的所有计划,再搞出那么一招金蝉脱壳,若无背后庞大势力暗中运作,单凭她一人,绝无可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
或许就连她被抓,到最后赴死,都是组织一早商议好的。
君别影想到陕州那一架的艰辛,啧了一声:“那这个来拦我们的,岂不是也会……”
话没说完,云清音截住了他:“请王爷不要乌鸦嘴。”
君别影立刻闭嘴,但已经来不及,那名女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连寒暄都不寒暄,直接开口吟唱。
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声波一层一层往外扩散,云清音眼神一凛,还是来了。
自己的乌鸦嘴自己找补,君别影的手探入怀中,掏出一颗铁莲子。
趁女子吟唱的关键时机,他指尖一弹,铁莲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向那名女子的面门。
女子没料到君别影会搞突然袭击,偏头避开铁莲子,吟唱声迫不得已停止。
君别影总算有机会开口,“姑娘,你未免太不讲武德,我们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也和姑娘无冤无仇,你上来就对我们打打杀杀,不太合适吧?”
那名女子盯着君别影看了半晌,眉头微蹙,像是不开心自己的吟唱被打断,冷声开口道:“迦蓝衣。”
“迦蓝衣?”
君别影微笑,“好听是好听,但姑娘你还没回答本公子的问题”
“你拦我们的路,所为何来?”
迦蓝衣定定注视他,平静道:“交出龙脉图,主人可饶九皇叔和云总捕不死。”
九皇叔这个称呼一出,梅丽莎看君别影的眼神都变了。
她是猜到君别影是皇室中人,可没猜到他的身份竟是九皇叔,当今天子的亲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梅丽莎偏头去看云清音,见云清音目不斜视,又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促狭着道:
“清音,你真牛。”
云清音:“什么?”
“九皇叔啊。”
梅丽莎朝君别影的方向努了努嘴,揶揄道,“你竟然吃得这么好,都吃上当朝九皇叔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君别影能听见,还没等云清音开口,君别影就朝梅丽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理直气壮道:
“本王就是如此优秀,老早就看上你们家总捕,等着她来吃,其他人,可没这福气。”
云清音:“……”
其实,她并不是很想要这福气。
梅丽莎切了一声:“真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