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光还没爬上身,灰烬就醒了。
他还窝在树杈里,姿势跟昨天没差,背靠树干,手搭在膝盖上。身体里的那股劲卸掉了,不再刻意维持什么。它自己找到了一个最省力的待法,一块被水流磨平棱角的石头,安安分分卧在属于它的那片河床里。
他垂眼看了看脚边的地面。
昨天圆小人搁那儿的种子,还在。
没发芽,也没给风吹跑,就那么孤零零待着,像个被忘掉的什么东西。他又盯了片刻,挪开视线,没伸手去碰。
辰坐在几步外。他的手没摊开也没握拢,自然的垂在膝盖边上,歇着。五片叶子还在,但他的姿态变了,是那种彻底的松弛。他好像已经确认,自己掌心里的那点绿意,不再需要任何外力的托举了。
圆小人从远处过来,在他跟前蹲下,低头看那粒种子。
他抬头说:“它还没长。但也没死。”
灰烬说:“在等。”
圆小人琢磨了一下“等”这个字的分量,说:“等,不坏。”
说完,他站起来,走回根的身边。
苏妙坐在小树另一边。她的手指已经离开那道土脊,好好的放在自己膝盖上。小树的根须穿过了旧门框,用不着她再去感知方向。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树皮整个包住的轮廓上,像看一道愈合很久的旧伤。
她看了一阵,开口:“它到头了。不往前了。”
灰烬“嗯”了一声。
苏妙又说:“它没停,只是换了种长法。”
她顿了顿。
“往下。往根里去。不往上了。”
灰烬没接话。他坐在那儿,呼吸平稳。身体找到了自己的节拍,像一棵树在自己的地方安稳的吐纳,用不着他去管。
那天上午,风很小。
风穿过树冠顶,只在枝叶最密处发出很轻的响动。那声音隔了很远,又被什么厚实的东西滤过,传过来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他肩头绕过去,熟门熟路,已经习惯了这里有块东西需要避开。
他跟辰说:“小树往深处去了。不往上了。”
辰说:“那它找着地方了。”
灰烬没再问。
下午,天阴下来,云层收走了光。树的影子被拓得更开,更均匀,在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灰。灰烬坐在那片匀质的暗里,感觉自己的轮廓正跟树根的轮廓化在一块儿。不是消失,是变成了一回事。
圆小人又走到他面前,这回没蹲,就那么站着。
他说:“你的种子还在地上。没进土,也没给风吹跑。”
灰烬说:“它在看。”
“看什么?”
灰烬想了想:“看这地方它待不待得住。”
圆小人没再问。他转身走回根身边,挨着根坐下,就没再动过。
天色更暗了些。
风又起来了,从蓝树那边吹过来,穿过被覆盖的门框,穿过小树的枝叶,穿过灰烬的肩头,一直往远方去。那阵风不急了,它只是在走,像一条走了很久的旧路,终于被走顺了。
灰烬坐在那里。
那粒种子还在原处。不发芽,不腐烂,也不滚动。
它就在那儿。
像一个人终于不急着找地方落脚了,决定先站一站。看看光从哪儿来,风往哪儿吹,再决定要不要把脚伸进土里。
晨光落在脚边,换了个位置。光线好像每天都在微调角度,好让自己落得更安稳些。他看着那道光,觉得今天停的位置,比昨天稳。
风穿过小树,送来一点水流绕过石头的闷响。
灰烬没再去听。
那声音已经不打算告诉他任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