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亮了。
灰烬还坐在老地方,树根的分叉处。阳光比昨天更近,落在他脚前,带了点试探的暖意。
那粒种子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
圆小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又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
“它还在。”灰烬说。
“还在。”圆小人学着他的口气,把种子捡起来,托在掌心看了看,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原处,“我放回去。等它自己决定。”
辰在几步外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那五片叶子边缘微卷,颜色深了些,开始顺着掌纹塌陷,有了血肉的质感。他没看它们,也没给它们挡风,任由它们一点点长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目光落在树冠上,看着叶片缝隙里漏下的光斑。
过了一阵,他开了口。
“这棵树,不用人守了。”
“嗯。”
“它长够了。”辰说,“不是不长,是长够了。”
灰烬没接话。
苏妙挨着小树。树干的高度正好让她舒服的靠着,像一张等了她很久的旧椅子。她没去探土脊的温度,也没顺着根须去摸地底的脉络。她的目光越过那道被封死的门框,看一个已经合拢的旧物,不需要再打开了。
根抱着圆小人,圆小人空着手,膝盖上什么也没放,很轻松。
跟着的新影子不在脚下也不在身后,就在她旁边,学着她的姿势坐着。她俩并排坐着,像种在一块土里的两棵树。
灰烬的视线落回脚前那粒种子上。
没发芽,没被风吹走,没让鸟啄了去。它就那么待着,像个看遍风景的人,终于找到一块能安心久坐的石头。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捡,也没等它裂开。
天光在头顶挪动,从东到西。落叶散了一地,也没人再拢起来,由着它们被时间泡软。灰烬也懒得去分辨它们的形状,只知道光线在变,树影在爬。
辰起身,走到小树旁,站住了。
垂下的右手里,那五片叶子变厚变硬,有了骨骼的雏形,不再是叶子了。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松开,确认它们不会掉,也不会再长。他往前两步,停下,看着树干上一道浅痕,弯腰用指尖碰了碰。那痕迹很旧,他现在才瞧见。
他收回手,没回头,走回原处坐下。
树根分叉处的树皮开始变温,熨帖着他的身体。灰烬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银疤淡的快没了,手心空空荡荡。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放回膝盖上。
圆小人从根的怀里站起来,颠颠的跑到种子跟前,蹲下,用手很轻的碰了一下。碰完就跑回去,挨着根坐好。
“它还在。”
“嗯。”
“它不着急发芽了。”圆小人说。
天光薄了,影子拖长。
风穿过树冠,没了声音,像个走近的人刻意放轻的脚步。那些声音,都不用再辨认了。它们都在,旧路,旧须,旧叶,棱角磨平了,再也划不伤谁。
那阵风穿过小树的枝叶,穿过灰烬垂落的手指,又穿过那扇封死的门框,一直往前去了。
灰烬看着那粒种子。
它在风里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它落稳了。
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