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夜色渐沉,虫鸣声与柴火爆裂声交织在一起。
宋承星循着烟气与肉香找到山腰时,眼前的景象令他愣了一下—一头野猪正被烤得油亮金黄,焦香四溢,油脂滴入火堆里「滋滋」作响。
火堆旁,李箴与狄英志各抓着一条前腿,大口啃咬,满嘴油光,活脱脱像两个多年未进食的饿鬼。
宋承星忍不住嗤笑一声,随即转身就走。
「小星子,你别走!」狄英志吓得立刻丢下肉骨头,扑过去一把拉住他,嘴里还含糊喊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哼,你还知道错?」宋承星冷声斥道,眼神凌厉如刀,「说!错在哪里?」
狄英志手指还沾着油,支支吾吾:「呃……错在野猪肉实在太香了,我忍不住就……」
「哈!」宋承星冷笑一声,那记眼刀几乎能把人钉死在地上。
狄英志见势不妙,连忙向在一旁看戏的李箴求救。
李箴会意,慢吞吞站起来,还一本正经清了清喉咙:「在下封火人李箴,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承星气得回呛,脱口道:「小爷宋承星,管你什么封火人……封、封火人!?」说到一半才愣住,脑袋转不过来。
李箴得逞,对狄英志挤了挤眉。狄英志立刻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两人默契十足。
宋承星几个深呼吸后才压住情绪,冷冷问:「你真是封火人?」
「当真。」李箴哈哈一笑,指尖轻弹,一缕紫红细焰如灵蛇般在掌心窜动。
宋承星瞪大眼睛,想找破绽,却怎么看都不像作假。李箴又接连施展几手御火之术,火焰幻化灵巧,连狄英志都看得目瞪口呆。
星光下,宋承星终于承认了他的身分,但心底却涌起更多疑问: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否与半年前的山脉异变有关?为何会盯上狄英志?
李箴看出他的心思,举手打断:「停一停,别急。我的确是因太余山脉的异变而来,目的只有一个—追寻火魔。」
「火魔!?」狄英志与宋承星同时惊呼。
他们听过地脉灵火,也知道封火人负责加固封印,但「火魔」这名号,却带着令人生畏的气息。
李箴神情严肃,切下一块烤肉递给宋承星,要他坐下,慢慢听自己说。他谈及师父的下场与自身使命时,语气忍不住激动,最后更取出一只「焰脉罗盘」。
「哇,太厉害了!」狄英志爱不释手。
宋承星也接过来,目光紧盯罗盘中央那颗火精石。透黑晶体上布满细致纹路,似符咒又似阵法,让他眼神不由自主亮了起来。
「来,把中间的机关打开……里面就是火精石。」李箴的语气像个推销货郎,还不忘教他如何使用。
宋承星小心取出火精石,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李箴见状,耐心解释:「这是一种封火符咒,可将火精石的火灵之力导入罗盘,藉此感应地脉灵火的震动,用来锁定方位。」
狄英志凑上前,从宋承星手里抢过去:「这不就小石子吗?我还有一堆!」
「在哪?」李箴闻言,眼睛立刻亮了。
狄英志得意地从怀里掏出几颗,递给他。李箴一看,顿时兴奋不已,简直笑到合不拢嘴。
「太好了!这下子,封魔阵有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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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起,李箴便带着狄英志与宋承星在太余山脉间穿梭,既探查火魔的动向,也搜集散落在地表与断层缝隙的火精石。
当初的温水湖因水质异变而无法下潜,但幸而山脉深处依旧藏有不少晶石,他们渐渐凑齐了布阵所需的数量。
这段日子里,两个少年听从李箴的叮嘱,对外缄口不言;而李箴则始终未曾透露心中收徒的念头。
宋承星过目不忘,悟性极高,许多符纹只是过眼便能描摹,甚至举一反三。李箴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惊叹—这孩子的来历绝不寻常。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犹豫不决。封火人的路,是血与火铺就的死路,背负的不仅是岁月,更是孤独与随时可能断送的性命。世上又有哪户人家,愿意让自家子弟背上这样的重担?
狄英志,他同样欣赏。性子爽朗却不鲁莽,胆大却心细,遇险也不轻易慌乱。若换个际遇,必能成长为栋梁之才。但李箴不愿让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至于封火人的使命……罢了。若真能一举毁灭火魔,也算无愧师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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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一晃而过,三人几乎踏遍整座太余山脉,火魔可能的潜伏之地也逐渐浮出水面。与此同时,原本静止的地动悄然复苏,震动日渐频繁。
宋思渺察觉异样,除了持续观察纪录,还叮嘱宋承星减少进山的次数。他更打算另谋后路—听闻霁城的李名医徐景和云游归来,并带着外孙女返乡。宋思渺与妻子商量后,决定带宋承星去求医,若有需要,甚至搬去霁城长住。
宋承星听后,自是百般不愿。桃李村早已是他的家,更别说狄英志就在这里。
那一夜,宋家小院灯火幽幽。
案几旁,宋思渺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阿星,你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你清楚,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
宋承星低头不语,眼神藏在阴影里。
宋思渺沉声续道:「族里记载过,像你这样的孩子……多半活不过二十岁。」
「远安!」宋母脸色骤变,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
「这是事实!」宋思渺一声低喝,随即压低音量,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如今徐景和回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游历多年,带回不少稀罕的疗法,或许能救阿星一命。」
宋母抽泣着,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星儿,随爹娘去霁城吧。哪怕要搬走,只要你想,随时都能回来看小志。」
宋承星喉咙发紧,脑海里却浮现狄英志满脸笑容的样子。
「我会去霁城,让徐大夫看看。」他低声开口,「但搬家……请容我再考虑。」
宋思渺神色复杂,沉声道:「考虑可以,但不要太久。近日地动频繁,地脉灵火恐怕不稳,谁也不知还能安稳多久。」
宋母含泪抱住儿子,颤声低语:「星儿,娘只求你平安……」
灯火摇曳,影子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宋承星沉默着,心底却早有决意—他不能丢下李箴和狄英志,必须亲眼见证火魔被彻底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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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狄家屋内。
厨房灯火昏黄,土灶上的砂锅咕嘟作响,药香混着鸡汤的鲜香弥漫整个屋子。
狄母一边搅动锅里的汤,一边嘀咕:「这孩子最近老喊腿酸,给他炖点黄芪补补身子。」
门口「吱呀」一声推开,满头大汗的狄父提着水桶走进来,把水重重一放,眉头深锁道:「整天往山里跑,不晓得和宋家那小子在搞什么鬼!」
狄母轻声回道:「阿志还小嘛,在外头跑跑跳跳很正常。再说了,小星子人又聪明,读书也好,和他一起也不坏。」
「哼!」狄父不以为然,拉了张凳子坐下,「就怕到时候学坏。」
话音未落,门帘猛地掀起,满身灰尘的狄英志一头闯进来,鼻尖一嗅,立刻眉开眼笑:「娘!今天有鸡汤?好香啊!」
他一边喊,一边凑到狄母身边撒娇,长脖子探向砂锅。狄母忍不住失笑,轻拍他额头:「去去去,还没熟呢,就知道嘴馋。」
就在这时,大地猛然一震!屋梁「咯吱」作响,砂锅里的汤溅出,火苗摇曳不定。
「地、地动!」狄父脸色大变,急忙按住桌案。
好在震动只维持了片刻,屋内并无损伤。可下一瞬,远处山头却爆出一道惊人的火光,烈焰直窜夜空,将整片天穹映得血红。
狄英志愣了半秒,随即丢下一句话便奋力冲出门去:「我去小星子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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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宋家小院也随之震动,书案翻倒,灯火摇晃。宋承星紧抓门框,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燃起火光的山峦,喃喃道:「不好……」
下一刻,他几乎没给双亲开口的机会,便推门疾奔而出:「我去狄家看看!」
「星儿!」宋母急急呼喊。
宋思渺拦住妻子,低声安慰:「算了,阿星长大了,他会知道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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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的山路,两道少年身影疾驰而来,终于在半途交会。
「小星子!」
「小狄子!」
他们几乎同时喊出彼此的名字,来不及多言,便并肩朝山上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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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东陵荒原一战重伤潜逃入太余山脉后,已过去一年有余。
火魔潜伏于地底深处,四周尽是灼烈炽焰与压抑黑暗。
祂的躯体早已破碎残缺,唯有胸口那颗赤红晶种仍在不断脉动,犹如一颗替祂续命的心脏。
这一年来,祂宛若幽灵,静静鲸吞蚕食着地脉灵火。
每当封印符纹黯淡一分,祂的力量便回升一分。随着火焰锁链一条条断裂,符文如枯叶般飘散成灰,那份久违的饥渴正被满足,祂的神情却愈发狰狞。
祂张开双臂,胸口晶种闪烁赤光,无数火线垂落而下,宛如群蛇窜入地脉。灵火被硬生生抽离,化作道道火流逆卷而上,被祂贪婪吞入口鼻,灼焰源源不绝注入体内。
炽热焰息冲刷着残破的身躯,焦黑裂痕渐渐愈合,散落的火焰重新凝聚成筋骨血肉。
「啊……」低沉嘶吼自祂喉间响起,仿佛野兽得食。眼中火光闪烁,燃烧着仇恨与渴望。
每吞噬一口灵火,晶种便更加明亮,搏动也更加狂烈,彷佛要将整座山脉拖入炽焰深渊。
「终于……等到今日了!」火魔声震地底,回荡如雷。
其实在李箴初入山脉之时,祂便已察觉。那股熟悉的封火气息,宛如芒刺在背,令祂心生忌惮。可惜当时伤势未愈,只能蛰伏不出,暗暗窥伺。
这一年来,祂清楚感受到地脉各处被布下符石,灵力纵横交织,如同无形大网逐步收拢。祂心知不妙,却只能加快吞噬的脚步。
终于,在地脉灵火彻底枯竭,体内灵力充盈之时,祂明白时机已到。只要趁李箴将最后一颗阵石埋下之前破土而出,便能将他一举击杀!
然而,李箴早已洞悉祂的算计。这一年来,他奔走于山林之间,布下无数刻满符咒的火精石,以地势为阵骨、以山川为阵眼。最后特意留下一处空缺,只为此刻的引蛇出洞。
因此,当火魔在地底蠢动之时,他已立于高崖之巅,静静等候。
—轰!!!
大地猛然震裂,山脉如蛇般裂开蜿蜒缝隙。赤红火光骤然爆涌,怒龙咆哮般撕裂天地。
群山崩塌,林木顷刻化灰,湖水翻腾如沸汤,蒸气直冲九霄。伴随震彻云霄的狂吼,火魔终于冲破封印,半人半焰的躯体窜出地底,胸口晶种狂跳,光芒刺目,照得四野皆赤。
「哈哈哈—李箴!」祂仰天狂笑,声浪震碎山峦,「你终究躲不过,今日,轮到我了!」
然而,下一瞬,整座太余山脉同时亮起。
埋藏各处的火精石齐齐绽放,符纹宛若锁链纵横交错,顷刻编织成一张金色光网,将火魔牢牢锁住。
大地轰鸣,天穹之上浮现巨大的火焰莲纹,如同天罚降世,笼罩山川。
火魔瞳孔一缩,怒意翻涌:「你……早就算到!」
高崖之上,李箴立于狂风烈焰中,长衣猎猎,手握镇魔剑,声震山河:
「燚!今日便是你的末路!」
火光与符光交织,天地间杀机肃然。宿命之战,于此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