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太余山脉中。
一处荒弃的洞穴内,篝火正旺。李箴把布包解下,随手放在石边,然后盘腿坐下,仰头灌下一口珍藏的美酒。
火光映照下,他满脸胡渣、神情凝重,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五十年前,天雪山脉。
万里冰峰之上,烈风呼啸,皑皑白雪覆盖群峦。山腹深处,一地道火封印正摇摇欲坠,缝隙间不时透出赤红的光。
那时的李箴还是个少年,拜入师门差不多十年了。这十年间,他一边跟随师父四处加固封印,稳定各地地脉灵火,一边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封火人」。
封火人,自古承祝融之脉,以血为锁,以魂为誓。修行至深者,体内会凝结一道烙印—封火印。当术法运转时,烙印便会显现于身体,炽热如焰,那是守护与牺牲的象征。
到师徒这一辈,族人已寥寥无几。血脉日渐稀薄,却仍有人负起镇压之责,巡回天下,以己身守望各处地火。
此刻,李箴安静立于师父身后屏息凝神。只见师父双袖翻飞,口诵真言,将一道道金符按入雪地,加固镇压的封印。
这本应是无数次重复的场景,没想到这一次却异常凶险。
「师父……」担心的话语还来不及出口,忽然大地一震,封印猛然裂开,一股滚烫炽焰窜出。烈焰如同毒蛇,瞬间缠上师父的身躯。
「后退!别过来—!」他大叫出声,双目猩红,胸口浮现一颗赤焰晶体,脉动如心脏般跳动。
李箴本欲上前,却在师父的警告声中赶紧往后撤退。待一回神,师父全身已被火焰燃烧吞噬,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自他喉咙响起:
「我……自由了……」
这正是数千前被封印的火魔—「燚」。
李箴脑海浮现师父曾说过的话:祂原本只是一缕从地脉灵火中诞生的灵识,带来光明与温暖,被人族祭拜为「火神」。
可火能暖人,亦能焚世。当山林大火毁灭了聚落,人族惊惶绝望,呼祂为「火魔」,并召来封火人将其镇压。
数千年来,燚挣扎于封印,最终找到办法—抛弃实体,将灵识浓缩成晶种,以此夺舍。
「箴儿……走……」师父最后一丝清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随即被魔焰彻底淹没。
顷刻之间,燚已将师父的意识吞噬殆尽,彻底夺下他的躯壳。
刹时,火焰冲天,冰峰崩裂。李箴眦目具裂,拔剑迎上抵抗,却如同螳臂挡车。每一击都被烈焰吞没,剑锋熔化,衣甲焚烧。
「啊~~~~~~!」
李箴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魔用师父的身体带着焚天之焰,撕裂雪岭遁入天地。
跪倒在雪地的他,双拳紧握,在簇白的雪地上留下了滴滴鲜艳刺眼的血泪。
「师父!徒儿发誓,一定会消灭火魔,替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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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数十年间,他不断沿着火魔飞窜的方向找寻,期间也交手过无数次。
但不断透过吞噬各地区地脉灵火的祂却愈发茁壮,渐渐重回了先前巅峰之姿,尤以上一回交手尤甚。
那是在东陵荒原。
黑云压顶,烈风卷沙。荒原中央,一座古老封印轰然爆裂,火焰如柱,直贯天穹。
「燚!」一道粗砺的声音铿锵响起。
此时的李箴早已褪去年少时的稚嫩,他身披裂痕累累的铠甲站在烈焰之中,手中那把镇魔剑闪着金红烈光,眼神如同当年一般坚毅。
火魔燚自火柱中现身,祂的身躯呈现半人半焰,胸口的那枚火焰晶种依旧跳动不止:
「李箴,都几十年了还穷追不舍?哈哈……你这师父的身体,我用得很满意呐~~~」祂的声音低沉轰鸣,震荡不已。
「呸,只要我一息尚存,就绝不会放过你!」李箴沉声喝道,镇魔剑猛然划出,剑锋化作数十丈金光,斩向火魔。
轰!
火焰与金光相撞,冲击波瞬间掀起沙暴,荒原崩裂如蛛网。
火魔张口怒吼,吐出火浪,将方圆百丈化为炼狱。李箴身上的封火印亮起,符纹从掌心窜至全身。他一手持剑,一手结印,符文顿时飞舞化为锁链,欲将火魔再次封锁。
「休想!」
只见火魔胸口晶种迸发,烈焰狂舞,锁链随即焚毁烧断。接着一个反手回掌,火焰巨爪撕裂苍穹,直扑李箴。
李箴怒喝一声,双足稳如山岳,剑光暴涨,硬生生迎上。两股力量相撞之下,天地间立刻迸发出一声巨响。
不远处的山壁受到震波袭击簌簌地不断崩落,岩浆亦从地缝处源源不绝地向外喷涌。
李箴的口中喷出鲜血,身躯不仅被焰光灼伤,掌心的封火印亦闪烁不定。可他仍不退半步,反而以鲜血化符,挤出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强行催动封火术。
一朵金色火莲,从荒原地面缓缓升起,层层外放的花瓣倏地合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火魔困在其中。
燚不断挣扎咆哮,声音震耳欲聋:
「李箴!你以为你这样就困得住我吗?哈哈哈哈~~~~」
「今日……我李箴便以命为锁,重创于你!」
李箴不语,复仇之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烧。紧接着,他将最后的灵力注入火莲。莲花骤然收缩,轰然炸裂成一个巨大火球。
不一会儿,焰火熄灭后,荒原上出现一个焦黑大坑。却见火魔燚拖着半截残躯,带着晶种狼狈地往远处遁逃飞去。
李箴跪倒在地,虽痛但笑:
「哈哈……等着吧。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野风呼啸而过,吹干了满身血痕。他从地面缓缓起身,拄着镇魔剑,朝燚消失的方向踉跄追去。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终于在两名孩童的口中再次确认到祂的踪迹。
「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我从没动过收徒的念头,没想到竟在这偏远小村遇见了,还一次两个……」
他伸手一挥,火焰随着他的心意跳动起来,忽大忽小,宛如有灵。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火光在洞穴里映出一个孤独寂寥的身影:
「是时候该留下传承了,绝不能让封火人断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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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太余山雾气缥缈,鸟鸣不绝。李箴简单喝了几口冷水,披着一件破旧布衫,便往山里走去。
他手里握着一枚古朴圆盘,铜胎黯淡,中央嵌着一颗赤红火精石,四周符纹宛如锁链般盘绕。当灵力注入时,火精石微微跳动,伴随热浪一闪一灭。
这便是封火人一脉传承的法器—「焰脉罗盘」,专门用来探测地脉灵火之用。因为凡是火魔窝藏之处,地脉异动便无所遁形。
这几日,他循着罗盘的反应,在太余山各处巡查,将范围逐步缩小。
然而,他并非孤身一人。每次停下,他都能察觉到背后树梢、石缝间那道小小的气息。
狄英志—这小子一连几天都跟在后面,自以为隐蔽,其实全在他掌握中。
李箴偏偏懒得拆穿,甚至还故意「演」给他看。
他轻身一纵,踩着树干直上数十丈高的参天巨木,居高临下眺望山势,衣衫猎猎如飞。
随后,又挑了块挡道巨石,双掌一推,气息如雷,轰然震碎。碎石飞溅,惊得鸟兽窜逃。
更甚者,有一回真撞上了山中野兽。他索性赤手一掌,轰杀在地,顺手生火烤熟,当场撕咬大口吃肉,香气扑鼻。
树上的早已饥肠辘辘的狄英志看得眼睛发直,口水直流。
「哇……看起来好好吃喔~~」少年在枝头喃喃,浑然忘了自己正在偷看。
李箴嘴角一翘,仰头灌下一口酒,眼角余光瞄准枝头晃动处,随手摸了颗小石子弹指射去。
「砰!」石子笔直飞去,正中狄英志屁股。
「哎哟!」少年惨叫一声,扑通摔了下来,还没爬起来,就先喊道:「你早就知道啦!」
李箴哈哈大笑,伸手将他拎起来:「小鬼,你跟了我几天,我还能不知道?」
狄英志揉着差点摔成两瓣的屁股也不恼怒,反而眼神亮晶晶地凑上来:
「大叔,能不能教我?飞身上树、空手碎大石、还有这烤肉的技术……咕!」说到这里,还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简直太厉害啦~~」
李箴暗中发笑,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吃货。
不过还是眯起眼,故作犹豫:「教你?也不是不行。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狄英志眼睛瞪大。
「你要发誓,这些事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否则……」他语气一冷,手心火光闪烁,杀气陡生。
狄英志缩了缩脖子,却又很快挺起胸膛:「我谁都能不说,但除了小星子!」
这回答让李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火光一收,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们可真是好兄弟啊。」
却暗自心喜:“嘿嘿……我正愁该怎么把那冷冰冰的小子给拐来,这下省事了。”
狄英志被称赞的一头雾水,仍不忘帮自己争取:「除了这个条件,其它的条件我都答应!」
李箴点头:「好。」
随后便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凝望着远方连绵的太余山脉,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
他心里明白,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
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结局会是这么惨烈。要是早知如此,他还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老实说,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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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狄英志一到清晨便不见人影,往往要等到日落西山才又回到村里。
狄家早就习惯了自家小子满山遍野乱跑,不习惯的只有宋承星。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见到狄英志。
起初,他以为狄家有事,并未特别在意,甚至还觉得少了吵闹,正好能专心看书。可几天过去,他看进去的字越来越少,抬头张望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忙于家务的宋母终于忍不住开口关心:「怎么这么久不见小志?他还好吗?」
连宋思渺也从书堆后抬起头,静静等着儿子的回答。
不知为何,宋承星心中忽然一阵躁动,那日与李箴相遇的情景,不断在脑海里浮现。
他无奈叹了口气,对双亲低声道:「我出去了。」随即放下书卷,起身走出门去。
屋外的黄昏已染上暮色,村口炊烟袅袅,山野间虫鸣渐盛。他静立在院中,缓缓摘下眼镜,眼神骤然专注起来。失去镜片阻隔的双眸,似乎在一瞬间锐利了许多。
视线如同穿越层层雾气与山林,逐步拉近远方的细节:苍翠的山坡、掠过的鸟影、甚至一株株摇曳的草木。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某处山腰。
那里有淡淡的烟气升起,隐约还有火光闪烁。而火光旁,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蹦达,动作一贯性地张扬。
他心头一凝,指尖不自觉收紧。虽然相隔遥远,但他可以确定那就是狄英志。
然而下一秒,他脑中一阵刺痛袭来,忍不住天旋地转、视线猛然散乱。脸色倏地苍白的他赶紧扶住门框,额上满是冷汗。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呼吸。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恢复冷静。接着拿起提灯,毫不犹豫一脚踏上即将被黑暗侵袭的山径,彷佛早就看到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小狄子,别被我发现你真的和假冒封火人的大叔搅和在一起,不然……你就死定了!”
此刻,正和李箴厮混的狄英志,丝毫没有察觉步步逼近的危机。
(小星子:小狄子,过来,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