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英的眼神扫过他们二人。
眼神中带着疏离和冷漠。
王桂花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眼神怎么这么吓人?
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要是以前。
只要自己开口说上两句,张秀英恨不得双手奉上。
现在竟然学会反抗了。
“你看什么看?是我说的不对吗?”
王桂花壮着胆子继续开口:“你男人不在了,那你就更应该好好伺候婆婆了。”
这样的言论。
张秀英听了可不止一次。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竟然愿意去做。
只见张秀英俯下身在江建国的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句。
随后便双手环抱在胸。
“王桂花,你在我这里说这么多的废话做什么?”
“我们都已经分家了,你要是还继续带着你老婆婆来找麻烦的话……”
说着。
张秀英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她已经看见江建国正牵着一条小黑狗跑过来。
“汪汪汪……”
江建国手一松。
小黑毫不犹豫的就朝着王桂花和江家老太扑了过去。
两个人跑的时候还丢了一只鞋。
“妈,你的这个办法真不错。”江敏敏在旁附和了一句。
他们之前就只是想着大事化小。
要么是找当地的安保部门。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
最终都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不了了之。
除非等到他们以后闹出个大的事情来。
要是找村子里的书记。
这江家村往上好几倍人都是一个爹妈的。
自己男人又不在了,那些人又怎么会真心实意的帮自己。
张秀英之前还想着帮他们救了渔船。
能在村子里更方便一些。
可现在看来……
还是自己想的简单了。
夜深了。
红烧肉的余香还没散去。
海风已经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张秀英在院子里支起了一盏昏黄的马灯。
那艘破旧的舢舨船旁。
堆着一团乱麻似的旧渔网。
“建国,过来,妈教你补网。”
张秀英手里捏着一枚竹制的网针。
针头磨得发亮。
补网是海上人的基本功,更是细致活。
“妈,这网烂成这样,还能用?”
江建国蹲下身。
看着网上那些被暗礁豁开的大口子。
“缝缝补补又三年。”
“只要手法足够精巧,那就和新的没有什么不同。”
张秀英的手法就非常的好。
不光好,还很快。
就看着她左手掐住网眼,右手持针。
网线在指尖穿梭。
“看好了,这叫死结扣,得压住上一圈的网脚。”
“拉线要匀,劲儿大了网眼会缩,劲儿小了鱼会钻出去。”
张秀英一边和江建国说着,手中的动作也没有丝毫停下来。
虽然张秀英没有想过让江建国在海上讨生活。
可老祖宗教的东西,还是不能忘记的。
江建国坐在旁边,看的也足够仔细。
每一针扎下去。
都要形成一个标准的菱形。
这种补好的网,比新网还要韧。
毕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海浪。
也过了磨合期。
用起来更加的顺手。
补完网。
张秀英又拉过那面泛黄的帆布。
帆布硬邦邦的,透着股咸腥味。
她换了根粗大的三棱钢针。
顶着顶指,用力刺穿厚实的布料。
“这帆,也要好好的补一下,这就好像是那些出征在外将军的标志。”
“这以后就是咱家渔船的标志了。”
“你看。”
张秀英将手中的帆布朝着江建国的方向挪动了两下。
“针脚要走之字形,遇上大风才不会被撕裂。”
江建国学得认真。
可干着干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被勒出红痕的手掌,低声道。
“妈,要不我不上高中了。”
张秀英手里的钢针一顿,没抬头。
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
要不然也就不会落下这么一个结局。
可……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见张秀英没有开口,江建国只好继续往下说。
“今天咱抓那一串鱼就赚了二十八块。”
“我有力气,能帮你划船,还可以拉排钩,还会补网。”
“读书一年得花不少钱,我想留下来。”
江建国转身看了一眼身后早就破旧不堪的几间茅草房。
仿佛风大一点,就要吹散了一样。
“咱早点把新房盖了。”
江建国的话很实诚。
却也透着这个少年的担当。
张秀英放下手中的帆布,看着大儿子。
前世,江建国就是这么想的。
他为了这个家。
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妹。
最后却在黑厂断了腿,郁郁而终。
“建国,你看着这海。”
张秀英指着远处黑漆漆,望不到头的海面。
“赶海能让你吃饱饭,能让你兜里有几个子儿。”
“但读书,能让你看见这海那边是什么。”
她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妈这辈子信过读书没用的邪,结果吃了半辈子苦。”
“现在的钱,妈能赚。”
“这大海就是咱家的存折,取不完的。”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书读烂,读出个名堂来。”
“还有……”张秀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妈没有读过书,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你一定要替妈去看看,千万不要被困在这里。”
月光下,张秀英的眼神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妈,我听你的。”
江建国低下了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他知道,自己唯有拼了命地读书,才对得起那一盆红烧肉。
对得起妈手里的那把柴刀。
更对得起妈对自己的期望。
“去,把买回来的那双回力鞋试了,明天开学穿着去。”
张秀英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了。
夜渐深。
张秀英独自坐在灯下,最后检查着帆布的接缝。
存款还有二百块左右。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小打小闹。
这些远远还不够。
她要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
要给家里盖房子。
要让敏敏开始自己的人生。
……
张秀英揉了揉脑袋。
看来以后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就在张秀英熄灯准备睡觉时。
海边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扑棱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海浪冲击上岸了。
张秀英心头一跳。
这第六感来的也太及时了。
而且这次的感觉和之前的几次都不太一样。
“建国!拿上手电筒,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