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拿着手电就跟着后面。
“妈,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张秀英做出一个小点声的动作。
“嘘!”
“我刚才好像听见乱世滩那边好像有什么动静,想要出去看一看。”
“妈,我也去。”
他蹲在灶房门口。
脚边放着洗干净的铁桶和那把特制的小钢铲。
张秀英点了点头。
赶海这种事情,确实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
特别是天黑的情况下。
“乱石滩那边路滑,我给你打手电。”
江建国眼神倔强。
十七岁的少年。
肩膀已经开始有了顶门立柱的样儿。
母子俩一前一后。
踩着湿漉漉的沙滩。
直奔村子最南边的的乱石滩。
那里的礁石像一柄柄插进海里的刺刀。
又陡又利。
平时海水涨满时,这里是吞噬渔船的禁区。
但现在,大枯潮把礁石的最根部给露了出来。
就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妈,快看!”
“那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江建国举着手电筒。
光柱晃过一处阴森森的石缝。
只见那个石缝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
距离太远,有点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母子两个人只好往前走了走。
坚硬的甲壳,顶端尖尖。
酷似一只只紧闭的狗爪,又像合十的佛手。
“这是佛手螺。”
张秀英的语气中充满了喜悦。
这玩意儿叫佛手螺,又叫龟足。
在当地渔民眼里,这东西长相狰狞,肉又少。
还长在最危险的浪尖上,根本没人稀罕。
可张秀英知道,在二十年后的高档海鲜酒楼。
这玩意儿被尊称为地狱海鲜。
它是全世界公认的最顶级食材之一。
佛手螺的生存条件极其苛刻。
它必须生长在风浪巨大,并且含氧量极高。
没有任何污染的礁石缝隙中。
它无法移动,只能靠着那只强壮的柄部死死吸附在岩石上。
吸食着海浪拍打带来的浮游生物。
它的肉。
集合了蟹肉的鲜甜和鲍鱼的柔韧。
是纯天然的氨基酸。
“建国,手电往这儿打,稳住了。”
张秀英弯下腰。
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了石缝。
她掏出那把薄如蝉翼的小钢铲。
这铲子是她特意交待李木匠磨出来的。
钢火极好,刃口快得能剃胡子。
采摘佛手螺是个精细活。
绝对不能硬掰。
一旦硬掰。
它那充满汁水的皮革质柄部就会破损。
鲜味会瞬间流失。
而且它那深埋在石缝里的根部极其顽固。
硬拔只能拔断。
张秀英屏住呼吸,眼神如隼。
视线仿佛穿透了黑色的礁石。
她锁定了其中一簇个头最大的。
那是生长了起码五年以上的老货。
铲尖贴着礁石的斜面,呈三十度角斜插进去。
手腕猛地一抖。
用的是一股震劲儿。
手臂也跟着后面摆动。
“咔哒”一声。
一整簇连在一起的佛手螺。
就像被剥开的橘子瓣一样。
完好无损地落了下来。
张秀英大致数了一下。
整整有七八个。
这些佛手螺的柄部呈现出诱人的深紫红色。
这叫紫金货。
只有在最深,浪最猛的石缝里,才能养出这种极品。
里面的肉柱肥厚得几乎要撑破表皮。
“妈,这东西能卖钱?”
江建国看着桶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怪东西。
一脸怀疑。
“傻孩子,这可是真正的黄金螺。”
张秀英一边铲,一边给儿子解释。
“在城里的大饭店,那些有钱人最认这个。”
“这东西补身体,还特别鲜。”
普通的鱼虾一斤也就几毛钱。
但这佛手螺。
因为采摘难度大,产量稀缺。
一斤,起码要卖到三块钱。
这桶里要是装满了。
那就是三十块钱。
顶得上江家老宅的那些人在地里三个月。
随着潮水渐渐停滞。
张秀英的动作越来越快。
每一铲下去。
都是一串串的佛手螺。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
被海风一吹,凉飕飕的。
但她心里火热。
“哗啦——!”
一个巨大的余浪突然拍在礁石根部。
瞬间没过了张秀英的脚踝。
“妈!”
“涨潮了,快上来!”
江建国惊叫一声,拼命伸手去拉张秀英。
海边的潮水回涨,有时候就像奔马一样快。
张秀英看着石缝深处那一簇足有成人拳头大的螺王。
“再等一下!”
她死死抠住岩石。
铲尖如电,猛地一撬。
在白浪没过膝盖的一瞬间。
她借着水的浮力,猛地一蹬石壁。
整个人像只轻盈的海燕,顺势翻上了高处的礁石。
怀里,死死护着那个沉甸甸的网袋。
“呼……呼……”
张秀英瘫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要是慢了半秒。
她就会被卷进底下的暗流里。
江建国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带了哭腔。
“妈,咱不卖了!”
“咱回家。这钱咱不赚了行吗?”
张秀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
看着桶里那些在灯光下闪着紫金光芒的佛手螺。
“傻孩子,妈有数。”
她站起身,拎了拎木桶。
这一桶佛手螺,沉甸甸的,起码有十来斤。
这哪是海鲜?
这分明是一堆会动的钞票。
“走,咱们回家。”
张秀英看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海面。
目前手里的存款已经快冲破两百块大关。
再加上这一桶。
她离买下那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挂机马达,又近了一大步。
她要让江家老宅的人看看。
即便分了一艘破船,即便带着三个娃。
她照样能在这片大海上,活的更好。
回到家,张秀英顾不上换掉湿透的衣服。
她打了一盆清凉的海水。
又往里撒了少许粗盐。
模拟出大海的浓度。
这叫养鲜。
佛手螺离了海水极难存活。
但只要方法得当。
到了镇上依然是活蹦乱跳的。
“妈,吃糖。”
江建军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他剥开一颗珍藏的大白兔奶糖,塞进张秀英嘴里。
甜滋滋的味儿在嗓子里化开。
张秀英觉得,这一晚上的风险,值了。
“建国,天亮后,你跟我去镇上。”
张秀英盯着那桶佛手螺,眼神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今天,咱们要让那个赵杰经理,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顶级海鲜。”
而此时,在江家老宅。
王桂花正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还在琢磨着怎么把张秀英那两百多块钱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