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的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硬往江沉怀里塞。
“拿着!必须拿着!”赵大爷脸涨得通红,指着那条新桌腿,“我是老眼昏花,但这好赖东西我摸得出来。是我占了大便宜。五毛钱?你要真收五毛,那是在骂我老头子不懂事!”
江沉退后半步,手背在身后,语气硬邦邦的:“说好了五毛,就是五毛。”
“你这孩子咋死心眼……”
“大爷。”
林知夏走过来,伸手把赵大爷手里的两块钱轻轻推了回去。
“江沉是个手艺人,手艺人讲究个规矩。说多少是多少,多拿一分,那是坏了行规。”林知夏笑意盈盈,但眼神清亮坚定,“至于这料子,确实是好东西。但这第一批街坊生意,算是咱们修补站给大伙儿的见面礼。您要真觉得好,出门帮我们吆喝一声,比给钱强。”
赵大爷愣了愣,随即竖起大拇指:“讲究!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他把两块钱揣回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桌上,然后把袖子一撸,扛起那张八仙桌就往外走。
“我这就给你们宣传去!让那些嚼舌根的好好看看!”
……
院门口,这会儿比唱戏还热闹。
桂花嫂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嗑得满地都是。她身后站着五六个闲汉,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妇女。
大家都听说了,昨晚江沉像个收破烂的,拉回来一车黑黢黢的“烧火棍”。
“出来了!出来了!”
见赵大爷扛着桌子出来,桂花嫂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大嗓门立马亮了起来。
“哎哟赵大爷,您还真敢让他们修啊?”桂花嫂在那条新换的桌腿上扫了一眼,还没看清,嘲讽的话就先蹦了出来,“我都看见了,那院里堆的都是拆房子的烂木头,黑得跟炭似的。这要是受了潮长了白蚁,把您这一屋子家具都传染了,那可没地儿哭去!”
旁边的闲汉跟着起哄:“就是,这年头谁家用旧料啊?也就这外地来的小木匠,想钱想疯了,拿垃圾糊弄人。”
赵大爷脸色一沉,刚要骂人,林知夏和江沉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让让。”江沉声音低沉。
他上前一步,接过赵大爷肩上的桌子,稳稳地放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墨斗线盒的老头正好路过。
老头原本只是随意一瞥,脚步却猛地顿住。他几步冲上前,也不顾旁人的眼光,直接蹲下身伸出手,在那条桌腿上反复摩挲。
他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
“金丝柚!还是百年的陈料!”
老头猛地抬头,盯着江沉:“后生,你从哪弄来的?这是广和戏楼大梁上的料吧?这东西在房顶上熏了上百年,性子早定死了,水泼不进,刀砍留痕,这叫‘木中金’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
虽然大家不懂什么是金丝柚,但“百年陈料”、“木中金”这些词,谁都听得懂。
那老木匠转过头,指着桂花嫂刚才站的地方,一脸鄙夷:“这要是烂柴火,那你家那点杨木、松木的家具,就是烧火棍!”
桂花嫂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愣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周围邻居看她的眼神变了。
“我就说桂花这张嘴没个把门的,人家江师傅那是真本事。”
“就是,拿这么好的料给赵大爷修桌子,才收五毛钱?这是做慈善呢!”
赵大爷此时腰杆挺得笔直,满面红光地拍着桌子:“听听!都听听!这叫行家!江师傅说了,这叫修旧如旧,给我这桌子延寿呢!”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邻居们的热情。
这年头谁家没两件断腿缺胳膊的老家具?买新的要票还要钱,修又找不到好木料。现在好了!
“江师傅!我家有个椅子腿断了,我也修!”
“还有我!我家那柜门掉了,能用这金丝什么柚吗?”
人群蜂拥而上,把江沉和林知夏团团围住。
桂花嫂被挤得东倒西歪,鞋都被踩掉了半只,灰头土脸地站在外圈,眼红得像兔子。
江沉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台阶上,她神色淡然,轻轻拍了拍手。
“大伙儿静一静。”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既然大家信得过江沉的手艺,这活儿我们接。”林知夏目光扫过众人,“但是,咱们得立个规矩。”
“这种百年老料,那是拆一根少一根,我们也得省着点用。所以,修补站每天只接三单。谁家急用谁先来,排满为止。”
饥饿营销。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观望的人彻底急了。每天才三单?那得排到猴年马月去!
“我先来的!我先报名的!”
“别挤!我家那是结婚用的!”
争抢声中,桂花嫂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挤开人群,手里拎着个破板凳,满脸堆笑:“哎哟,大妹子,你看嫂子这板凳也坏好久了,咱们街里街坊的,能不能给嫂子加个塞?”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双鄙视的眼睛看向她。
刚才骂得最凶的是你,现在想占便宜的也是你。
林知夏看着桂花嫂那张谄媚的脸。
“嫂子。”林知夏声音清冷,“刚才您不是说了吗?我们这一院子都是烂柴火,怕把您家宝贝给传染了。”
桂花嫂笑容僵在脸上:“嗨,那是嫂子眼拙……”
“既然眼拙,那就别勉强了。”林知夏转身,不再看她,“江沉手艺潮,怕修坏了您家的东西,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下一个。”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听见没?人家不稀罕赚你那俩钱!”
“赶紧走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桂花嫂在那一片嘲笑声中,脸皮紫涨得快要滴血。她狠狠瞪了林知夏一眼,抱着那个破板凳,像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