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刘三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我还当是张家那个漏网之鱼回来了,合着就是个愣头青。”
他把手里盘得油光锃亮核桃往桌上一扔。
张家的绝活讲究的是手感、听劲,那是童子功,是从骨子里练出来的精细。拿开水烫盒子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也就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路子才干得出来。
“三爷,那这事儿……”
“这事儿没完。”刘三爷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虽说不是那条龙,但被个乡下泥腿子卷走我五十块钱,传出去我刘三这张脸往哪搁?”
他抿了一口茶:“去跟城南木材厂的老李,还有那几家五金店打个招呼。就说我看柳荫街那家修补站不顺眼。”
“让他连根钉子都买不到。”刘三爷把茶碗重重一磕,“既然是野路子,那就让他滚回乡下去种地。”
……
日头西斜。
江沉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三轮,停在了柳荫街9号院门口。
车斗里空空荡荡。
他从车上跳下来。
“哟,江师傅回来啦?”
桂花嫂正坐在胡同口的石墩子上纳鞋底,眼神往那空荡荡的车斗里一瞟,“这是去进货了?怎么着,这满京城的木材厂都关门歇业了?”
旁边几个闲汉哄笑起来:“我看不是歇业,是人家没钱进货了吧?那修补站的招牌才挂了两天,这就要黄?”
江沉没搭理这群人,推着车径直进了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堂屋里,林知夏正在整理账本。
看到江沉空手进来,她没惊讶,只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买不到?”林知夏问。
江沉接过水杯,一口灌下去,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跑了三家木材厂,五家五金店。都说缺货。但我看见仓库里堆满了料,就是不卖给我。”
他顿了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有人搞鬼。”
那种被人卡住脖子的感觉。有力气没处使,被人像撵狗一样针对。
“这是好事。”
林知夏的声音清清冷冷。
江沉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刘三爷出手封杀,说明他信了咱们是野路子,他要是真怀疑你是张家传人,用的就不会是这种商场上的手段,而是直接派人来把你绑了。”
“封杀,恰恰说明咱们安全了。”
江沉愣了一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那生意怎么办?”江沉眉头紧锁,“没木头,没钉子,接了邻居的活儿干不了,招牌就砸了。”
“谁说非得买新木头?”
林知夏站起身,“走,带你去个地方。”
……
城西,广和戏楼旧址。
这里正在搞拆迁,原本气派的戏楼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到处是断壁残垣。尘土飞扬中,几个戴着草帽的老头正守着一堆堆拆下来的烂木头和碎砖瓦。
“这……这是进货?”江沉看着满地的废墟有点懵。
“这叫捡漏。”林知夏指了指角落里一堆黑乎乎、满是泥垢的房梁,“去问问那个大爷,那一堆多少钱。”
江沉走过去。那看场子的大爷正愁这些烂木头没处扔,占地方还得防火,还得花力气运走。
“那是戏楼顶上的大梁,都被雨水泡糟了,除了烧火没别的用。”大爷吧嗒着旱烟袋,“你要是全拉走,给两块钱,算我雇你清理垃圾了。”
两块钱。
江沉拉着满满一板车“烂木头”回到柳荫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一车东西实在太埋汰。
桂花嫂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看啊!”她扯着嗓子喊,“这修补站真是神了!买不到好木头,改成收破烂了!这是打算给咱们大伙儿修家具呢?”
邻居们指指点点,“这能修东西?。”
江沉一声不吭,低着头把车推进院子。
那些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但他这次没恼。因为他在搬动这些木头的时候,感觉到了分量。
根本不是朽木该有的重量。
关上院门。
“最大的那根,下刨子。”林知夏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个紫檀荷花梳,轻轻梳理着发梢。
江沉二话不说,拿起刨子,按住那根直径半尺粗的黑木头。
“滋——”
刨花卷起。
那层厚厚的、腐朽发黑的外皮被锋利的刨刃推开。
一股奇异的香气,地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江沉的手猛地一抖。
随着刨花的落地,那根“黑炭”露出了里面的真容——金黄色的木质油润得像是刚打过蜡,在昏黄的灯泡下,隐隐泛着如丝绸般流动的金光。
“金丝楠!”江沉失声低呼。
他虽然没见过多少好东西,但这传说中皇宫里才用的木头,他是听说过的。
“不是楠木。”林知夏走过来,捡起一片刨花闻了闻,“是金丝柚。清末民初的时候,很多戏楼为了防潮防虫,大梁用的都是这种南洋运来的老料。”
她看着这根木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料子在房顶上风干了近百年,木性已经稳到了极致。不开裂,不变形,水火不侵。比现在市面上那些还没干透就拿来卖的新杨木、松木,强了何止百倍。”
“咱们没有钉子。”江沉突然想起。
“这种老料,用钉子是糟践。”林知夏淡淡道,“全榫卯。”
第二天一早。
那个昨天送来断腿八仙桌的邻居赵大爷,忐忑不安地上了门。他听说了昨晚“收破烂”的事儿,生怕自己的桌子被修毁了。
“小江师傅,我那桌子……”
“好了。”
江沉从西厢房里搬出那张桌子。
原本断掉的一条腿,已经被换上了新腿。
但这新腿,颜色古朴醇厚,金黄中透着岁月的深沉,竟然跟那张用了几十年的老榆木桌面完美融合。
接口处严丝合缝。
赵大爷伸手摸了摸。
“这……”赵大爷瞪大了眼,“这换的是啥木头?咋看着比我这桌面还贵重?”
江沉正在磨刨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百年老房梁拆下来的金丝柚。防虫防蛀,传三代坏不了。”
“百年老料?”赵大爷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得加钱吧?”赵大爷有些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