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浑浊且潮湿,马灯的火焰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投射出摇晃的阴影。
陆寻的手指并没有离开那张宣纸。
那是一幅极其简单的写意画,墨色在劣质的宣纸上晕染开来,线条并不专业,甚至透着一股子初学者的生涩。画的是山,是雨,还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
旁边的参谋长王刚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除了看出这墨还没干透,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老陆,这嫂子画的确实挺有……意境。但咱们现在火烧眉毛了,不是搞艺术鉴赏的时候。”
“不懂别乱说。”陆寻声音有些哑,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画面的右下角。
那里有几笔看似随意的皴擦,用来表现松树下的乱石和杂草。但在那杂乱的墨点之间,有两道平行的、颜色稍深的墨痕,一直延伸到了画面的边缘——那里画的是那个黑黝黝的溶洞口。
这两道墨痕的间距,陆寻太熟悉了。
那是解放cA10卡车的轮距。
苏晚从来没学过画画,至少在他印象里没有。她画不出专业的透视关系,但这几笔“车辙”,却画得极其刻意,像是生怕他看不见。
更重要的是那水。
画上的水流并不是顺着山势往下淌,而是在溶洞口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旋涡,向内倒灌,却又在某些地方激起了向外的浪花。
“王刚,拿放大镜来。”陆寻摊开手。
王刚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从地图包里翻出放大镜递了过去。
陆寻对着那几笔水波纹看了足足半分钟。墨迹在纸上晕开的纹理,像极了湍急的暗流。在那个溶洞口的上方,苏晚特意用朱砂点了一点红。
那不是花,也不是太阳。
那是以前陆寻教过苏晚的,军事地图上标记“危险”或者“重点目标”的土办法。
“一线天。”陆寻猛地直起腰,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扔,那种连日来被困兽犹斗的憋屈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什么一线天?”王刚还没反应过来。
“你看这棵树。”陆寻指着画里的歪脖子松树,“三年前咱们团搞拉练,在鹰嘴沟北面的一线天休整过。当时二连有个兵爬这棵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腿摔断了,你记不记得?”
王刚一拍大腿:“记得啊!那小子现在还在炊事班喂猪呢!可那里是枯水沟啊,那溶洞我进去看过,全是蝙蝠屎,旱得冒烟。”
“旱得冒烟那是以前。”陆寻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一线天位置,“这几天下了几百毫米的雨,这地下的喀斯特地貌就像个巨大的海绵。如果我没猜错,这里的地下暗河水位暴涨,把那个枯溶洞给灌满了。”
他转头看向那幅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情绪。
苏晚不仅告诉了他位置,还告诉了他蓝军的运输方式。
那两道车辙印并没有延伸进洞里,而是在洞口戛然而止。这意味着,蓝军的车是开到洞口卸货,然后……
“船。”陆寻吐出一个字,“他们用船运。”
“船?”指挥所里的几个参谋面面相觑。
“对,只有船。”陆寻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在地图上飞快地比划着,“一线天的地下暗河出口连接着怒江支流。蓝军的物资如果不走公路,完全可以从江上逆流而上,到了这个溶洞口,再换成吃水浅的皮筏子或者冲锋舟,通过地下暗河直接运到演习区域的腹地!”
“这一招,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寻冷笑一声,“狐狸这家伙,真够阴的。”
王刚听得后背发凉:“这……这也太神了吧?嫂子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在家属院吗?”
陆寻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苏晚说的“梦里见的”。
他是个唯物主义战士,不信鬼神。但他信苏晚。从那个雨夜她带着猫、提着砍刀出现在鹰嘴沟救了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有着某种他无法解释却绝对值得信赖的力量。
她既然费尽心思,把画藏在衬衣夹层里送过来,这就绝不是一副简单的涂鸦。
这是情报。是一份价值连城、足以扭转战局的绝密情报。
陆寻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粗糙的宣纸贴着他的胸口,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像是苏晚站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别管她怎么知道的。”陆寻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机会摆在咱们面前。”
“可是老陆,”王刚还是有些犹豫,“这毕竟只是推测。如果要堵一线天,咱们得把主力一营调过去。万一扑了个空,正面防线可就空了。到时候蓝军压上来,咱们连老窝都得丢。”
这是在赌。
拿全团的荣誉,拿这次演习的胜负在赌。
陆寻看着地图,又摸了摸胸口的画。
“若是别人给的情报,我还要掂量三分。”陆寻系紧了风纪扣,抓起桌上的武装带,“但这是我媳妇给的。老子信她。”
“传我命令!”
一声厉喝,整个指挥所瞬间肃静。
“一营全体,放弃203高地,轻装急行军,务必在天亮前赶到一线天南口设伏!带上所有的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
“特务连跟我走,带足炸药,目标——一线天北侧溶洞口!”
“二营和三营,给我把声势造大!哪怕是放鞭炮,也要让蓝军觉得咱们的主力还在正面硬刚!”
王刚看着陆寻那副破釜沉舟的架势,咬了咬牙:“行!听你的!大不了回来一起去养猪!”
陆寻戴上钢盔,手里提着那支跟随他多年的81杠,转身走入雨后的夜色。
那件带着苏晚体温和肥皂香气的白衬衣穿在他里面,被作训服紧紧包裹。
苏晚,你在家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