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截然不同。这里的山像是被人泼了一桶绿油漆,密不透风,连阳光都很难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树冠。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古树上,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发酵的酸味。
苏晚站在后山的一条小路口,手里拿着根棍子打草惊蛇。
她没敢往深处走,就在驻地外围的安全区域转悠。但这片林子显然已经被附近的村民和家属搜刮过无数遍了,别说名贵药材,连个稍微大点的蘑菇都没剩下。
“喵呜——”
一道橘黄色的闪电从树梢上落下来,精准地砸在苏晚的背篓里,压得她一个趔趄。
【累死本大爷了。这地方的鸟都说鸟语,方言太重,听都听不懂。】橘猫在背篓里抱怨,顺便抖了抖身上的枯叶。
“有收获没?”苏晚把猫拎出来放在肩膀上。
【有倒是有。刚才我在东边那片林子里遇到一只红肚皮的松鼠。那傻子正在藏坚果,嘴里碎碎念,说它在‘鹰嘴崖’下面发现了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苏晚来了精神。
【它说是‘土里的红珠子’,还有个很大的根,长得像个小人。它说那玩意儿闻着有一股让人发热的味儿,本来想啃一口,结果旁边守着一条大长虫,差点把它尾巴咬断。】
红珠子,像小人,大长虫守护。
这要素过于齐全了。
野山参!
虽然一般来说人参多产于东北长白山一带,但这西南边陲的大山里,气候湿热,孕育出一些特殊的参种或者是极品的三七、何首乌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听这描述,如果真是人形的,那年份绝对不低。
“鹰嘴崖在哪?”苏晚问。
【往东走,翻过两个山头。不过那只松鼠说,那边虽然没有那种会爆炸的铁疙瘩,但是路很难走,全是刺儿。】
没有地雷就行。路难走算什么?穷路更难走。
苏晚当即立断,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带路。要是找到了,这把花生都是那只松鼠的,你的红烧鱼今晚就兑现。”
橘猫为了那顿红烧鱼,也是拼了老命,跳下肩膀就在前面带路。
一人一猫穿行在密林里。越往里走,路越难辨认,到了后来基本上就是苏晚拿着砍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路。荆棘划破了她的裤腿,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前面的地势陡然拔高。
橘猫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冲着前方叫了两声。
【到了。就在前面那个峭壁下面。看见那只红肚皮傻子没?】
苏晚顺着猫的视线看去。只见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巨石,形状酷似鹰嘴。在巨石下方的阴影里,有一片稍微平缓的坡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蕨类植物。
一只红腹松鼠正蹲在树枝上,警惕地看着苏晚这个不速之客。
苏晚没急着过去,而是摊开手掌,露出那把花生米。
“小家伙,我是来做生意的。”苏晚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尽量释放出善意,“告诉我那个‘土里的红珠子’在哪,这些都是你的。”
松鼠犹豫了一下,鼻子抽动着。花生的香味对它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吱吱!给我也行?不许抓我!】松鼠叫唤着。
苏晚把花生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退后几步。
松鼠嗖地一下窜下来,塞了两颗进腮帮子,然后飞快地爬回树上,指着鹰嘴崖下的一处乱石堆。
【吱吱!就在那块长青苔的石头缝里!但是有大长虫!很凶!有毒!】
苏晚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那乱石堆周围确实长着几株植物,顶端结着红色的浆果,叶片是掌状复叶,五片小叶。
是人参!而且看那叶片的舒展程度和周围的环境,这绝对是野生的老货!
发财了!
苏晚心脏狂跳,但她没敢动。
松鼠说的“大长虫”,必然是毒蛇。凡是这种天材地宝旁边,多半都有毒物盘踞,这不是玄幻小说,而是自然界的生态链。这地方阴凉潮湿,正是蛇类喜欢的一窝。
她从背篓里拿出一根长竹竿,又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的是她特意调配的雄黄粉和一些驱蛇的草药汁。
“大橘,你去那边树上弄点动静,声东击西。”苏晚低声吩咐。
【喵!你想害死朕?那蛇要是咬我一口,咱们就得天人永隔了!】
“你爬高点它咬不着。快去,今晚加两个鸡蛋。”
重赏之下必有勇猫。橘猫骂骂咧咧地爬上了鹰嘴崖上方的一棵枯树,然后对着下面的乱石堆发出一声凄厉的猫叫,顺便扒拉下一块松动的石头砸了下去。
“啪嗒!”
石头落地的瞬间,乱石堆里猛地窜起一道黑影。
是一条过山峰!也就是眼镜王蛇!
那蛇足有胳膊粗,立起上半身,颈部扁平,发出“呼呼”的喷气声,死死盯着上方挑衅的橘猫。
就是现在!
苏晚屏住呼吸,动作极快地将手里的雄黄粉包扔向蛇的后方,然后整个人猫着腰,借着草丛的掩护,从侧面迅速靠近那株野山参。
那条眼镜王蛇被橘猫吸引了注意力,又被雄黄的气味刺激得有些烦躁,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苏晚。
苏晚手里的砍刀紧紧握着,但她没打算跟这大家伙硬刚。她只需要挖到东西就跑。
她来到那株人参前,顾不上细细挖掘保持根须完整了,直接用刀尖沿着根部周围深深切下去,然后用力一撬!
一大块带着泥土的根茎被她连锅端起。
就在这时,那条眼镜王蛇似乎察觉到了领地被侵犯,猛地转过头,阴冷的蛇瞳锁定了苏晚。
“嘶——!”
它放弃了高处的猫,像一道黑色的箭一样向苏晚射来。
“跑!”
苏晚把人参往背篓里一扔,转身就跑。她在这种地形肯定跑不过蛇,但她早有准备。
她从兜里掏出刚才剩下的大半瓶雄黄酒,拧开盖子往身后一泼,然后点燃了一根随身带着的火柴扔了过去。
“轰!”
酒精遇火瞬间燃起一道火墙。虽然只维持了一瞬间,但也足够吓退那条蛇。
苏晚趁着这个间隙,手脚并用爬上了一个陡坡,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冲去。
橘猫也吓破了胆,在树梢间跳跃,比猴子还灵活。
【喵呜!吓死爹了!那家伙嘴巴张开能吞下一只鸡!苏晚你个疯婆娘,以后这活儿加十个鸡蛋我都不干了!】
直到跑出二里地,确定身后没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追来,苏晚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把背篓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泥土。
一株形状完好、根须繁茂的野山参静静地躺着。虽然刚才挖得急断了几根细须,但这芦头长、皮色老、纹路深,怎么看都是个百年以上的好东西。
这要是拿到收购站,别说几百,遇到识货的,上千都有可能!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苏晚擦了擦脸上的泥和汗,看着这株人参傻笑。
“值了。”
她把人参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藏在背篓的最底下,上面盖了一层普通的草药做掩护。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苏晚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但那一身泥土和划破的裤腿实在藏不住。
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院子里,像尊煞神。
陆寻回来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看着一身狼狈的苏晚,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只还在渗血的裤管上,脸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去哪了?”
只有三个字,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低气压。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想怎么跟这活阎王解释了。
“我……就在附近转转,采点蘑菇……”苏晚眼神飘忽,试图把背篓往身后藏。
陆寻几步跨过来,一把拽过她身后的背篓,往地上一倒。
几株可怜巴巴的草药滚了出来,下面那个布包也露了一角。
但他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直接弯腰,不容分说地卷起苏晚的裤腿。
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已经有些凝固了。那是刚才逃跑时被荆棘刮的。
“这就是你说的有分寸?”陆寻抬起头,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苏晚吃了,“采蘑菇采出一身伤?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