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老铁蛇,况且况且地在崇山峻岭间钻进钻出。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混合了茶叶蛋、旱烟叶和陈年汗馊的怪味儿,闷得人脑仁疼。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北方的黄土高坡变成了满眼的翠绿,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还有多久?”苏晚第十八次发问。
陆寻坐在对面,脊背挺得像杆标枪,手里捧着个军用铝水壶。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大概两小时,进站南宁,然后再转汽车去驻地。”
他脸上看不出疲惫,但眼底的红血丝出卖了他。这一路三天两夜,硬座,为了让苏晚能趴在小桌板上眯一会儿,他几乎全程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过,给她当人肉靠垫。
苏晚心里那点矫情劲儿被这湿热的风一吹,也就散了。她看了眼脚边那个在此刻格外安静的藤条箱子。
那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橘猫,这会儿正蔫头耷脑地趴在箱子缝隙透气口那儿,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
【喵……这铁皮罐子简直就是烤炉。本喵的毛都要馊了。到了地方我要吃三条鱼,少一条我就离家出出走。】
苏晚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风干肉,顺着缝隙塞进去。猫舌头卷过指尖,带起一阵粗糙的触感,接着是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下了火车又倒汽车,这一路颠簸得苏晚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等到真正站在驻地门口时,已经是傍晚。
这里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说是镇,其实也就是几条泥巴路加上两排吊脚楼。部队驻扎在镇子西头,家属院是几排新建的红砖平房,看着比镇上老乡的竹楼结实,但在苏晚眼里,条件还是够呛。
“这以后就是家了。”陆寻推开最边上一间屋子的门。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还有那个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灶台。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还有一层厚厚的灰。
苏晚没抱怨,放下行李就开始卷袖子。既来之则安之,抱怨若是能当饭吃,那这世上就没穷人了。
陆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原本以为苏晚看到这破烂环境会闹,甚至做好了听她哭一晚上的准备。
“我去打水。”陆寻放下背包,拎起那个瘪了的铁皮桶就往外走。
两人忙活到月上树梢,这破屋子总算是有了点人住的样子。
晚饭是陆寻去食堂打回来的,两个馒头,一份炒青菜,还有一碗只有几片肉星子的土豆汤。
苏晚掰了一半馒头喂给橘猫,自己就着汤喝了两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不合胃口?”陆寻皱眉,“这边条件艰苦,物资供应不如北方。”
“不是。”苏晚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那个装着津贴和奖金的信封,还有一些零碎的粮票和布票。
“陆寻,咱们得盘算盘算。”苏晚把钱摊在桌上,那是这个家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两百块是巨款。但在苏晚眼里,这点钱也就是个启动资金。
“津贴每个月四十五,再加上各种补贴,够花。”陆寻看着她那一脸严肃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饿不着你。”
“这是饿不饿着的事儿吗?”苏晚白了他一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小景过两年要考学,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要用钱。再加上咱们以后……”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以后要是有了孩子,或者是等到那场浩劫过去,改革开放的大潮来了,手里没本钱,怎么去搏那泼天的富贵?
光靠陆寻这点死工资,也就是个温饱。她苏晚既然重活一回,总不能这辈子就围着灶台转,当个只能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你想干什么?”陆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神色稍微严肃了些。
“我想赚钱。”苏晚直言不讳。
“不准投机倒把。”陆寻的反应是条件反射式的,“这里是边境,管控比老家更严。抓到了是要坐牢的。”
“谁说我要去黑市倒腾东西了?”苏晚把钱收起来,揣进贴身口袋,“这南边的大山就是座金库。靠山吃山,我去采点山货,挖点草药卖给供销社收购站,这总是合法的吧?”
陆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移开视线:“山里有雷,有特务,还有狼。你老实待着。”
“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就不会去抓野猪。”陆寻站起身,开始解风纪扣,“睡觉。明天我要去连队报到,你自己在家收拾,别乱跑。”
灯拉灭了。
苏晚躺在陌生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不知名虫子的叫声,眼睛瞪得溜圆。
不让去就不去?腿长在她身上。
这南边的山林子,对于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对她来说,那可是遍地黄金的藏宝图。
橘猫在床尾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
【喵~这屋子潮气重,明天得晒晒被子。刚才我听见房梁上有两只老鼠在吵架,说后山那片林子里长了不少好东西,还有那种红彤彤的果子,吃了能成仙。】
苏晚耳朵一动。
红彤彤的果子?人参?
这里可是亚热带,哪来的人参?不过这山高林密的,保不齐有什么别的名贵药材。
【那两只老鼠还说,最近山里不太平,总有些两条腿的坏人在转悠,还在土里埋铁疙瘩。】
铁疙瘩,地雷。
苏晚心里有了计较。看来陆寻没吓唬她,这钱不好赚,得拿命搏。但富贵险中求,只要避开雷区,未必就没有机会。
第二天一大早,陆寻出操去了。
苏晚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把橘猫往肩膀上一扛,拿了个竹编的背篓,锁了门就往集市走。
这里的集市很有民族特色,摆摊的大多是附近的壮族、瑶族老乡。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五彩斑斓的布料,有还没死的竹鼠,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苏晚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收草药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正在挑拣一堆干枯的树根。
“大爷,这重楼怎么收?”苏晚指着旁边的一堆药材问。
“干货五块一斤,鲜的两块。”老头头也不抬,操着一口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
五块!
苏晚心里盘算了一下。陆寻一个月的津贴才四十五,这要是能挖个十斤八斤的重楼,顶他干俩月了。
“那这种呢?”苏晚又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黑疙瘩。
“那是三七,那是个宝。你要是有那种上了年份的野三七,或者是成形的何首乌,价格翻倍。”老头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苏晚这一身的确良衬衫,“女娃娃,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是家属院刚来的吧?这山里的药,不是那么好挖的。”
“我就问问。”苏晚笑了笑。
离开摊位,苏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背篓里掏出一把昨天剩下的小鱼干。
“大橘,干活了。”
橘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很不情愿地从背篓里探出头。
【喵~就这么点鱼干,想收买本神探?起码得加个鸡蛋。】
“事成之后,给你做红烧鱼。”苏晚开出空头支票,“去,帮我问问这附近的鸟啊、耗子啊,甚至是蚂蚁。这山里哪有那种值钱的草药,最好是大家伙,离驻地别太远,还没地雷的。”
【成交。】
橘猫嗖地一下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路边的草丛里。
苏晚也没闲着,她在集市上买了点粗盐、一把锋利的砍刀,还扯了几尺结实的麻绳。
她有预感,这第一桶金,马上就要来了。
既然陆寻不让她投机倒把,那她就做个根正苗红的“采药女”。这年头,给国家收购站交药材,那是支援国家建设,光荣得很。
至于危险……
苏晚摸了摸口袋里那把新买的折叠刀。她可是死过一次的人,这条命,金贵着呢,也硬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