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驽站了起来,十六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达到了六尺一寸(183),身姿如松,容颜似玉。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副绝美的画卷。
元驽长着元家特有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眼波流转间,自有一份华贵与风流。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将元驽的全部模样都收在眼里。
他不知第几次地叹息:“唉,驽儿这般好,怎的就不是朕的儿子?”
他的皇儿,容貌更像郑贤妃,不是丹凤眼,而是杏眼。
七岁的孩子了,早就入了东华殿,读书、写字都远不如元驽。
承平帝不是故意要拿着两个孩子作对比,实在是都是自己亲自启蒙的,也都倾注了心血,可呈现出来的结果却是两样。
元驽似乳虎、如幼龙,只需些许机会,就能成为王者,翱翔九霄。
而曜哥儿……唉,就只是个孩子。
不能比,没得比啊!
承平帝压下对于元曜的不满,笑着冲元驽招手:“驽哥儿,来,到皇伯父跟前来,让皇伯父好生看看你!”
“是!皇伯父!”
听到承平帝喊自己“驽哥儿”,而非“稷臣”,元驽就知道,现在不是君臣时刻,而是伯父与侄儿的温情时光。
他非常自然地露出少年明媚的笑容,自带超凡脱俗神韵的丹凤眼里,带着隐隐的孺慕。
他大步来到承平帝近前,亲昵地说道:“皇伯父,您好好看看侄儿,侄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看到元驽这般亲近自己,承平帝那颗养成长辈之心,又涌上了暖意:“确实长高了!不愧是我元家的儿郎,身高体健。”
承平帝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元驽满足了他对儿子的所有幻想。
容貌俊美,个子高挑,文韬武略,聪慧勤奋,懂事孝顺,人人艳羡。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元驽只是侄子,而非亲子。
“不是儿子,也、也无妨!”
有的时候,承平帝暗自惋惜的时候,会这般安慰自己:“驽儿是我侄子,更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
“他的字是我手把手教的,他的文章是我逐字逐句批改的,他的御下之道是我的言传身教……”
承平帝对元驽付出了许多。
他与元驽,不只是有血缘上的羁绊,更有着思想上的传承。
可以说,元驽就是承平帝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亲手塑造出来的完美孩子。
撇开承平帝在元驽身上付出的时间成本等不提,单单是这种灵魂上的“继承”,就足以跨越某些血缘。
再加上一些不能说的原因,承平帝内心的天平,早已悄然偏向了元驽。
“这两年在西南,一切可还好?”
“虽然你定期写折子、写信,但到底看不到你,朕很是惦念啊!”
承平帝看向元驽的目光是慈爱的,温柔的。
若郑太后、郑贤妃和元曜看到,定会不满——元驽只是侄子,元曜才是你儿子,您对元驽可比对元曜好太多!
“我也想皇伯父……”
元驽眼底完美迸射出炽热的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诚挚、纯粹。
“这孩子,对朕果然是一片赤诚!”
看到元驽从里到外都透着对自己的亲近与孺慕,承平帝心里满足又熨帖。
寒暄了一会儿,元驽便开始回禀正事儿。
他详细讲自己在西南练兵,“劝”土人下山,帮当地官府“教化”民众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提到自己如何在山里急行军,如何与西南边陲几个番邦打仗时,刚才还一脸沉稳的元驽,就又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那兴奋的小模样,丝毫没有手握重兵的将军该有的威仪,反而像极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承平帝嘴角含着笑,眼底是欣慰与赞赏。
“好啊!真好!朕的乳虎长大了!能够为朕牧边守土,震慑地方!”
承平帝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
因为元驽的优秀,不只是自己的功劳,亦有他这个皇伯父的悉心教导,以及“知遇”之恩。
“皇伯父,驽儿这次回京,可是带了许多土仪呢!”
“有蜀地的锦帛,还有团扇……以及寨子里的巫医!”
提到“巫医”的时候,元驽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门。
承平帝眸光一闪,他笑着说道:“知道!朕刚才就听说了!你呀,就是胡闹!”
“朕知道你和阿拾兄妹感情好,这些年,为了她的病,亦是想尽办法。”
“可你请大夫就请大夫,怎的还把人弄到了诏狱?”
说到这里,承平帝故作严肃的样子:“诏狱是什么地方?是卫所,是朝廷重地,岂能任由你个小儿胡闹?”
看到承平帝“怒”了,元驽赶忙利索地跪下:“臣错了,还请陛下宽宥!”
前一刻还“父慈子孝”的温情脉脉,下一刻就君威滔滔,还真是应了那句君威难测。
殿内侍奉的内侍、宫女等,心里都忍不住咯噔一下,他们全都绷紧神经,愈发小心,唯恐自己一个不慎就被殃及。
承平帝似乎真的恼了,看到元驽跪下,也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起来。
他盯着元驽恭敬的模样,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忽的,眼角余光瞥到殿内的众人,便不耐烦地摆摆手。
吴总管作为内侍总管,圣上最看重的大太监,最有眼力见儿。
他赶忙低声将一众内侍、太监挥退,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还不忘将殿门关上。
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了承平帝和元驽两个人。
“人都走了,起来吧!”
承平帝又笑了,仿佛刚才的冷肃并不存在。
“谢皇伯父!”
元驽麻利地爬起来,他凑在承平帝的身边,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皇伯父,驽儿寻遍西南,找到了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
“其中就有一位苗寨的巫医,精通制毒,世上许多罕见的毒,他都有所了解。”
“他还擅长…男科……”
说到某两个比较难言的字儿时,元驽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承平帝与元驽十分相似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难堪——
他是男人,更是皇帝,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但,残酷的事实却告诉承平帝,即便是天子,也会有难以言说的“隐疾”。
承平帝原本并不认为自己有男科方面的病症,事实却是,自元曜之后,宫中整整七年都没有妃嫔有妊。
元曜出生的时候,郑家各种挑战承平帝威严的操作,虽然最终都被承平帝粉碎,还借此狠狠收拾了郑家一番。
而承平帝的心底,到底存了芥蒂。
对于元曜这个唯一的儿子,承平帝本该百般喜欢、万般珍惜。
可是,每每看到元曜那与郑贤妃十分相似的杏眼时,他就忍不住的怀疑:
元曜真是朕的儿子?而不是郑家的血脉?
承平帝对元曜的身世存疑,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郑太后自从有了孙子,对承平帝这个儿子就愈发冷淡。
承平帝丝毫都不怀疑,依着自己亲娘的“利欲熏心”,她完全能够做出“去父留子”的事儿。
一个正值壮年、君威日重的儿子,跟一个还不懂事、需要扶持的孙子,就是承平帝,也知道该怎么选。
元曜已经不只是承平帝的儿子,他还成了他的竞争者。
有些时候,承平帝禁不住想:若不是朕还有驽儿,并将驽儿推出来与元曜打擂台,可能朕已经病逝了!
儿子不再是儿子,承平帝便无比渴望再有一个、多个儿子!
承平帝开始广纳后宫,雨露均分。
七年过去了,不管是宫中的老人儿,还是入宫的新秀,都没有传出喜讯。
还有那些曾经生育过的,或是“据说”好生养的,也都没有出现奇迹。
承平帝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又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他,可能生育艰难!
承认自己不行,别说是皇帝了,就是市井小民、田间村夫都不愿意。
可,承平帝需要儿子,就必须正视隐疾,想方设法地治愈。
这个时候,元驽凸显出来。
元驽与苏鹤延交好,苏鹤延天生心疾,需要遍访名医。
元驽就利用赵王府的权势,以及自己这个“世子爷”的身份,想方设法的为苏鹤延从天南海北的找大夫。
承平帝:……既然都要找,索性就让元驽顺便也找个擅长男科的大夫。
承平帝生性多疑,又牵扯隐疾,他连太医院都不信任。
绣衣卫、暗卫等,他是有选择的相信。
至于元驽,承平帝则是一半相信、一半试探。
如果元驽能够把这件事办得成功又隐秘,承平帝日后自会更加信任、更加看重元驽。
如果……应该不会失败,看看现在元驽这阵仗,他已经把人请了来,就连绣衣卫都没有发现异常。
承平帝相信,接下来元驽也会有办法,既能顺利让那巫医进宫为承平帝看病,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好!驽儿,办得好!”
承平帝很是满意,他用力拍了拍元驽的肩膀,“你果然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皇伯父,能够为您分忧,是驽儿的荣幸!”
元驽极力压着嘴角,似乎不想露出得意的模样。
但,作为十六岁的少年,他到底还没有修炼到朝堂老狐狸般的喜怒不形于色。
然而,他越是这般稳重中透着些许少年气,承平帝越是满意。
承平帝就是这么一个矛盾又龟毛的人。
他满意于元驽的优秀,可又不想看到元驽完美无瑕的模样。
元驽:……明白!安排!
他会按照承平帝的喜好,演绎出对方满意的模样。
“接下来的事儿,就都交给你了!朕相信你!”
“皇伯父放心,驽儿定会妥善安排!”
……
元驽又与承平帝说了些家常,比如,顺便提一提他那个不省心的庶弟,以及宛若搅屎棍一样的外家。
承平帝已经从周修道口中得知了这桩“案子”。
说是案子太过夸张,更像是小孩子胡闹。
不过,考虑到背后支招的苏鹤延才十三岁,还是个重病缠身的小可怜,承平帝也就只是笑笑。
再者,虽然“胡闹”了些,却也不是不能趁机发作。
“承恩公府还能借兵给元骥,想来是麾下的兵太多,操练太少,粮饷太多。”
承平帝淡淡的说着,言下之意就是内涵承恩公吃饱撑的、有兵闲的,这才多管闲事。
“既是如此,那就缩减京郊大营的人数,减少户部拨款!”
承平帝不会因为这么一个闹剧般的“案子”,就对承恩公世子来个罢官、夺权,但,可以浅剥一层皮。
减少军营的人员份额,缩减户部拨发的粮饷,就算不能动摇承恩公府的根基,也能狠狠地砍掉枝丫。
关键是,承平帝这么做,会给朝堂上下、京城内外一个信号——
他,堂堂皇帝,真的、非常地不待见郑家!
那些跟郑家有仇的、有怨的,可以开始动手“报仇”了!
“还有元骥,既然这么喜欢练兵,只留在京郊大营怎么能够,索性让他去真正的边塞历练一番!”
承平帝对于元骥这么一个上赶着巴结郑家的便宜侄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好感。
堂堂元氏贵胄,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去跟外戚,还是跟自己有杀母之仇的外戚胡乱搅合,承平帝原本只是不喜欢,现在就是妥妥的厌恶。
他随口一说,就把元骥弄去了边城。
元驽挑眉:边城?边城好哇,那儿可是赵家的地盘。
病丫头帮他管家这两年,想必元骥闹了许多幺蛾子。
元骥去到边城,自有病丫头的舅舅、表兄表弟等一大堆亲戚,好好“关照”他!
“皇伯父圣明!”
元驽一想到元骥在边城被磋磨,就喜上眉梢。
他故作强行压制却又压制不住的模样,喜滋滋的向承平帝谢恩:“谢皇伯父!”
“我、我这就去安南伯府,告诉阿拾一声!”
承平帝先是一笑,旋即目光一凝:好个驽儿啊,得意却没有忘形,还记得为他这个皇伯父办正事儿。
想要让那巫医合理地进宫,苏鹤延确实是关键。
唉,只希望,计划顺利些,让那巫医好好地给朕看诊。
驽儿虽好,可惜终究不是亲生的。
元驽看到承平帝“了然”的笑容,也禁不住露出被看穿的羞涩笑容。
他心里却在冷笑:……巫医也救不了你!皇伯父,你注定要“绝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