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带着祁、姜二人迅速到了县衙仓库,站到了那尊破损的大佛面前,一股混合着尘土与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透过高窗斜斜地洒下,在杂乱的仓库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人相视一眼。
守仓小吏小小翼翼的问道,“大……大人,这就是那尊大佛。”
大佛仿佛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静静地伫立在这尘世角落,见证着无数过往。
崔衡绕到大佛后背,伸手捻了一下大佛身上的薄灰,仰头望向后背,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思索,想从这尊沉默的佛像身上,窥得一丝蛛丝马迹。
祁与姜二人也立刻上前,仔细端详着这尊大佛,只见其虽破损,但依稀可见当年匠工的精湛手艺,线条流畅,神态肃穆,即便在斑驳中,依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悲悯。
大佛大概近三米高,看不清后背,丁一让人搬了个梯子过来,“大人,梯子已架好。”
崔衡看向姜辛夏,“你先看。”
姜辛夏明白这是让她确认八卦图在什么位置。
“好的,大人。”
她体弱,爬梯子挺吃力,崔衡想了一下,扶着她一起爬。
“大人?”
丁一道,“姜主事放心,梯子很结实。”
祁少阳看他们这样,眸微紧,面上不动声色。
崔、姜二人爬到了梯子上,看到了大佛后背,但从灰尘痕迹来看,有人动过了。
“大人,这个痕迹没多久。”
崔衡点头,“你找一下八卦图。”
“好。”
姜辛夏拿出自己的帕子,小心的拭去上面的灰尘,按着记忆中的方位,把后背的灰尘都擦完了也不见八卦图。
难道被人挖走,或是揭走了?
作为古建筑修复师,寺庙中的塑像也是文物的一部分,所以她也是懂泥塑的,这是一尊彩绘泥塑,后背肤色就是仿若真人肌肤般,除了岁月留下的斑驳印痕,没有被挖走或是修复过的痕迹。
可四年前,她借住佛像爬上大梁时,明明看到了,现在怎么会没有了呢?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塑像的每一个细节上,试图从那些细微的纹路中寻找蛛丝马迹,但再次寻找后,还是相同的结果,泥塑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却也没有八卦图。
崔衡见她反复寻找,急的脑门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出来,他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拭去汗渍,“不急,慢慢找。”
姜辛夏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丝滑的料子,心头微暖,却仍紧锁眉头,“大人,这座佛像确定就是当年圣母庙大雄宝殿中的那一尊吗?”
崔衡点点头,目光沉静如水,“没错,正是。”
她追问:“大人如何确定的?”
崔衡带着姜辛夏下了木梯,站到佛像前,纵观佛像。
释加牟尼大佛盘腿坐在莲花座上,慈眉善目,宛如一位智慧的长者俯瞰众生。一佛手自然垂在盘着的腿上,指尖指向地面,仿佛与众生对话,传递着慈悲与包容的力量;另一佛手放在大腿面上,但掌心向上,五指舒展,宛如托举着世间万物,象征着给予、接纳与希望。
佛像的面容庄重而祥和,眼帘低垂,唇边带着一丝微笑,让人在凝视间感受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莲花座上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层层叠叠,象征着清净无染的境界。
崔衡指向佛手,在下垂的佛手之中,其中有一手指有破损,但不细看便难以察觉,可能是塑形时手指圆润度不够,用涂色泥修补,但到底经不住岁月的洗礼,涂色驳落,既像破损,又似佛手变瘦,既是工艺缺憾又似匠人刻意为之的巧思,在整体的造型中增添了一丝说不出的灵动之感。
若非崔衡这般敏锐的目光,定会错过这枚佛手最隐秘的细节,而这细微之处,如果仿制的话,是很难复制的。
姜辛夏点点头,如果还是当年那尊大佛,那八卦图呢?
祁少阳目光一直在崔、姜二人之间移动,从他们的语言神情中判断藏宝图一事,“辛夏,如果八卦图没了,你还记得吗?能画下来吗?”
他这话一出,崔衡与姜辛夏齐齐转头看向他。
崔衡又看向姜辛夏。
道教的太极八卦图中间为太极,周围为八卦。太极图中的大圆圈象征道,道生一,一即太极(指宇宙阴阳未分时的混沌状态),黑白两个鱼形图案象征太极生两仪(即阴阳)。白鱼中有黑点,黑鱼中有白点,象征阴极生阳生,阳极阴生,任何事物都蕴含着向对立面转化的因素。代表着天地万物的基本元素,它是根据事物的运行规律以及阴阳消长而排列的。
姜辛夏想了想道,“就是道教寻常见的八卦图。”
如果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八卦图,那跟藏宝图有啥关系?难道八卦图的背面是藏宝图?又或者,这八卦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题,比如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每一个卦象都像一个什么提示,只有将它们组合起来,才能解开藏宝图真正的奥秘。
也说不定,八卦图上的线条粗细、阴阳符号的排列顺序,甚至是纸张的纹理走向,都暗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等待着有心人去发掘。
各种可能都有。
姜辛夏提出自己的假设:“也或者……可能是某个匠工调皮,干活无聊了,随手涂鸦了八卦图。”
崔衡:……
祁少阳:……
那岂不是又没线索了?
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什么。
崔衡带姜辛夏去休息,“先养好身子再说。”
姜辛夏点点头,关于曾经的圣母庙她就知道大梁是泡坏的木头,偶尔见到大佛后背上的八卦图,其余的,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崔衡三人在县衙仓库寻找八卦图之事很快到了蒙面人面前。
“主子,那姓姜也肯定大佛后背没有被动过,但她以前见过的八卦图确实不见了。”
蒙面人半晌没说话,开口即道:“把消息传到京城去。”
“是,主子。”
崔与姜这二人是故弄玄虚吗?还是真不知道藏宝图之事?
经过几天精心休整与膳食滋补,姜辛夏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让她的体力在不知不觉中稳步回升。
崔衡与祁少阳最近挺忙的,不是在衙门里找泥塑师傅再次鉴定,就是找道教师傅画八卦图,或者去抓寻找藏宝图的背后的黑手。
偶尔吃饭碰上面聊几句,崔衡对她说:“阿夏,我这边刚好有点事不急着回京,所以你安心休养。”
姜辛夏点点头,“好。”
祁少阳笑道,“如果无聊,我陪你下棋?”
她连忙摇头,“世子爷,你忙你的,我现在主要是睡大觉,把精神养回来。”
“也是。”祁少阳笑笑,低头吃饭。
吃过饭,三人各忙各的。
姜辛夏有点精神,对小喜道,“我们去仓库转转。”
“好的。”
上次从仓库出来,崔衡说过她可以到仓库来,为了早日回京见到阿弟,姜辛夏准备再去看看佛像琢磨琢磨,看到底问题出在哪里?总不会是她的幻觉吧。
姜辛夏再次去仓库的消息,马上传到了相关人员耳中。
祁少阳正准备出门,小厮连忙赶过来,“世子爷,姜主事去看大佛像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进房间,桌上摆了一张八卦图,还有来安县境内十多处古庙道观,他已经查了四五处了,目前一无所获,藏宝图究竟在哪里?
就在他准备出门时,又有人过来回消息,此人一脸紧张不安,“世……世子爷……”
祁少阳看他这样子,让小厮关上门。
回事人走到他身前,小声道,“世子爷,京中有异动。”
“说具体点——”
“听说……听说圣上下江南了。”
祁少阳瞳孔地震,“你说什么?”
“据我们的人传来消息,圣上下江南了。”
祁少阳不安的走来走去,圣上为何要下江南?他心中警铃大作。
圣上此举,究竟是为何?是为体察民情?还是另有深意?
若体察民情,既不是什么地方有灾害,也不是江南梅雨季节影响农耕,祁少阳眉头紧锁,难道圣上知道姜辛夏被囚是因为藏宝图?
想到这里,祁少阳不淡定了,他想到了崔衡,他一直以为崔衡在抓黑衣人,难道他早就上折子了?
祁少阳眯上眼,那京中又有多人注视着藏宝图?
县衙公务房,崔衡手中拿着一个密信,看完后不动声色把它烧了。
来安县令紧张兮兮道,“崔少监,你让我来是……”
崔衡抬头,“卢大人,最近京中会有大人物过来复查当年的圣母庙一案,你做好迎接的准备。”
怎么又要复查。
卢大人一阵紧张,“崔少监,来人是大理寺卿吗?”
崔衡瞄了他眼,说的模棱两可,“差不多。”
大理寺的人可不好惹,卢大人只好去准备。
大运河船只上,隆庆帝带着大理寺少卿与三个儿子一起下江南。
三个儿子分别是二子宋泓,外家二子杨秉章也一起带上了;
三子——宋洹,他的外家是祁国公府,祁世子刚好在来安县;
五皇子宋澈,他的母亲是个小宫女,外家没名望人,而留在京城监国的是大皇子宋灏。
船舱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位皇子年轻俊朗的面容,他们举止得体,谈吐间既有皇家子弟的沉稳大气,又有文士的儒雅,他们陪隆庆帝用完晚膳后又陪了好一会儿才退下。
隆庆帝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忠贵,你觉得他们三个怎么样?”
此言一出,忠贵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们可都是皇子,那是他一个小小的太监能随意评头论足的?
这问题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暗含深意,稍有不慎便是欺君之罪,轻则杖责,重则掉脑袋!
吓得忠贵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讨好的笑意:“回圣上,奴婢……奴婢就是个小人物,眼拙……说不出个什么来……”一边说一边一脸小心的望着隆庆帝。
只见他轻嗤一声,“忠贵啊,你是谁都不想得罪啊!”
“圣上圣明,小的真不是……”
隆庆帝觉得没意思,挥了一下手,“罢了,退下吧。”
“谢主隆恩。”忠贵抖着腿退了下去。
船舱外,三位皇子以年龄长幼走在前后,二皇子与杨秉章相视一眼,余光瞄了眼身后两个皇子,不动声色进了船舱。
进去后,小厮顺手就把门关上。
二皇子与杨秉章贴在门缝隙后注视着老三与老五的身影,只见那两人客气的相互颔首,没有交流,随后便转身走了,进了各自房间。
小厮关紧房门。
杨秉章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表哥,圣上为何突然下江南?”他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作为二皇子的外家及心腹,他深知圣上下江南绝非小事,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二皇子眉头紧锁,在这个节骨眼上,父皇竟然突然决定南巡,这究竟是偶然为之,还是别有用心?他心中疑窦丛生,各种可能性如潮水般涌来。
难道父皇察觉到了什么?
想到自己早已暗中派出的人马,二皇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试图在脑海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想做些安排部署,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
然而问题在于圣上此刻正在行船之上,身边戒备森严,不管是传递消息或是执行什么计划,都受到了制约,很不方便。
这突如其来的局面,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想了半晌,他转头,“你想办法跟忠贵打探一下父皇下江南的目的是什么?”
杨秉章直接道,“表哥,我……我觉得是为藏……”他不敢再讲下去。
二皇子面色一凛,“不要胡乱猜测,想办法打听一下。”
“好……好吧。”
姜辛夏再次站到了大佛像之下,仰头望向它。
仓库小吏大概得到过关照,见她来了,连忙问,“姜主事,要小的搬梯子过来吗?”
“等一下。”
“好。”
姜辛夏围着大佛绕圈,再次一边走一边看,再次仔细端详起佛像的每一个细节。
崔衡说就是这尊佛像,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