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终端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将一个独立基地的全部算力,物理接入一个人类的大脑,这在任何一本操作手册里,都属于绝对禁止的范畴。那不是增强,那是灌顶,是足以将钢铁熔毁的能量,去冲击最脆弱的血肉之躯。
“主任,您的精神负荷……”
“我让你,”陆沉侧过头,目光里没有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指令,“执行命令。”
他眼底深处的红血丝,已经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濒临崩解的信号。
张涛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军人般的决绝。他走到墙边的红色应急面板前,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那个被三层物理锁保护的最终授权开关。
“‘天元’预案,最终阶段,授权确认。”
“目标:主控单元。”
“连接协议:……脑机直连。”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地下基地发出了一声沉闷悠长的嗡鸣。环形会议厅内幽蓝色的灯光骤然熄灭,随即,一道道凝若实质的蓝色数据流,从天花板、墙壁、地板的每一处线路节点中涌出,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陆沉的后颈。
那里,一枚预埋的生物芯片,正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如果说之前的精神负荷是偏头痛,那此刻,就是有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在他的颅内炸开。
陆沉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死死撑住会议桌,指甲在坚硬的合金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眼前的世界在剥离、粉碎,那座储存着前世三十年记忆的精密档案馆,在无穷无尽的数据洪流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馆内所有的“档案”都在燃烧。
然而,就在这片火海的尽头,在那座档案馆的最深处,一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触碰过的,通体漆黑的厚重石门,在剧烈的震荡中,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门缝之后,没有画面,没有信息。
只有一串冰冷、单调、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计数声,与他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一秒。
两秒。
陆沉缓缓直起了身。
窗外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基地内刺耳的警报声归于沉寂,通讯系统开始逐一恢复。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所有人都知道,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现在,开会。”
陆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他走到环形桌前,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先知”。
德国工业家施密特、日本央行顾问、美联储前官员……这些平日里跺跺脚就能让一国资本市场震荡的巨头,此刻脸上都残留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既然大家都是‘过来人’,就不用浪费时间试探了。”陆沉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共享你们的‘档案库’,重点,2035年之后的所有关键节点。”
他没有解释,直接下达了指令。
众人面面相觑。
“医生”靠在墙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施密特第一个表示了怀疑:“陆先生,我们的记忆是各自最大的底牌,凭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陆沉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施密特接触到他目光的一瞬间,大脑猛地一刺。他仿佛看到,自己重生以来所有隐秘的布局,所有不为人知的交易,甚至包括他为了扫清障碍而制造的几次“意外”,都以文件的形式,清晰地陈列在陆沉的视网膜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其他人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在刚刚完成“灌顶”的陆沉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先知能力,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木棍,对上了真正的钢铁洪流。
沉默中,众人纷纷闭上眼,开始调阅自己脑中最深层的记忆。
会议厅中央的全息投影再度亮起,这一次,不再是“盘古”的单向输出,而是七个不同来源的数据流,开始交织、汇合,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未来地图。
2028年,全球经济危机。
2031年,第三次能源革命。
2034年,月面基地初步建成。
……
一条条清晰的脉络在屏幕上延展,每一个节点,都与众人的记忆相互印证,虽然细节有出入,但大方向惊人的一致。
然而,当时间轴推进到“2035年1月1日”时,所有的脉络,戛然而止。
屏幕上,代表着未来的区域,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
所有人的记忆,在这里,都出现了一个绝对的空白断层。
就好像,2035年之后,世界不存在了。
“怎么会……”日本老人喃喃自语,脸色惨白,“我明明记得,2038年樱花国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2038年到底会发生什么。那段记忆就像被手术刀精准地切除了一样。
“我……我梦到过。”一直沉默的林文正,声音发颤地开口,“在重生前的弥留之际,我看到过一个画面。宇宙的尽头,有一只手,旁边有一个按钮,上面写着‘重启’。我当时想看清那只手,但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把我推了回来。”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就在这片压抑的氛围中,一直作壁上观的施密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arle的精光。
他注意到,陆沉在强行调动所有人的记忆进行比对时,额角的青筋正在不规律地跳动,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半分。
——他在承受巨大的负荷。
这是一个机会。
施密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放在桌下,指尖在一枚看似装饰用的袖扣上,以一种特定的频率,敲击了三下。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摊牌的时刻,也提前在这座基地里,通过他控股的设备供应商,植入了一个极深的后门程序。只要陆沉的算力出现一丝缝隙,他就能瞬间夺取这个“天元”系统的最高访问权。
他要的不是合作,是吞并。
然而,就在他发出指令的下一秒,他面前的桌板突然透明化,一个独立的虚拟窗口在他眼前跳出。
窗口里,不是系统的控制代码,而是一份实时更新的脑电波监测图。
图表的主人,正是他自己。
在他脑电波的异常峰值旁边,有一行红色的批注,仿佛是刚刚写下的:
【目标:施密特。行为分析:试图窃取‘盘古’节点权限。反制预案:启动。】
施密特瞳孔骤缩,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陆沉没有看他,目光依然盯着中央那片灰色的未来。
“施密特先生,”他的声音在会议厅内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棋盘上,最忌讳的,就是自作聪明。”
话音刚落,施密特全身一僵,他感觉一股冰冷的数据流,沿着他刚才发出的指令反向侵入,瞬间锁死了他大脑中所有关于“未来”的档案。
他引以为傲的先知能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格式化”了。
陆沉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他收回了分散的算力,将所有力量,连同那扇黑色石门后传来的宇宙脉搏,全部聚焦于那片空白的未来。
“既然档案被撕掉了,那就把它,重新拼起来。”
他闭上了眼睛。
全息屏幕上,那片死寂的灰色开始剧烈地翻滚、扭曲。无数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碎片在其中闪现。
战争,饥荒,熔断的城市,干涸的海洋……
那不是未来,那是亿万种未来同时崩塌的残响。
在座的巨头们看着眼前的景象,连呼吸都忘了。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谓的“先知”,不过是在一艘注定沉没的巨轮上,提前看到了海水的颜色而已。
终于,在所有画面碎片的核心,一个相对稳定的影像,被陆沉以超乎想象的意志力,强行拼凑、凝聚成形。
那是在一片漆黑的宇宙背景中。
地球,如同一颗蔚蓝色的玻璃弹珠,静静地悬浮着。
而在它的同步轨道上,一个巨大到超乎物理学常识的阴影,正对着它。
那不是飞船,也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造物。它像一个由无数黑色晶体构成的、不断自我复制与增殖的活体,表面没有任何光泽,只是纯粹地吞噬着一切光线。
它静静地盘踞在那里,像一个农夫,注视着自己即将收割的麦田。
“盘古”系统自行启动,为这个无法理解的存在,标注了一个基于其行为模式的代号。
【收割者】。
全息投影熄灭。
会议厅重归幽蓝的寂静。
陆沉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一群失魂落魄的、地球上最有权势的“先知”。
“这就是我们要面临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要么被抹除,要么在它降临前,把地球变成一座它啃不动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