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厅内的觥筹交错与热络攀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陆沉的身后。
林文正那句话,如同一根纤细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意识的最深处,没有带来剧痛,却让整座精神档案馆的温度骤降。
他与林文正错身而过,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面前未动的酒杯,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张涛在一旁低声汇报着明天的日程,陆沉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抬眼望去,林文正已经融入了那群海外华人代表之中,正与一名金发碧眼的德国工业家相谈甚欢,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跨越了文化与阶级的从容。
一个本该在前世的金融风暴中,负债累累,从港岛最高楼一跃而下的悲剧人物。
“主任?”张涛的询问拉回了陆沉的思绪。
“今天起,成立一个特别信息小组。”陆沉放下酒杯,声音平稳,“调动‘盘古’系统百分之十的算力,目标,全球。我要一份关于近三年来,全球主要经济体所有重大政策转向、关键人事变动、以及资本异常流动的深度分析报告。密级:天元。”
张涛的身体下意识挺直。他没有问这个小组的编制归属,也没问报告的用途。“天元”这个授权码,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另外,”陆沉的目光再次投向林文正的方向,“查一下这位林文正先生,我要他从出生到今天,所有能找到的公开与非公开资料。包括他这十几年,是如何从‘死亡’的边缘,重新站起来的。”
“明白。”张涛领命离去。
宴会结束,陆沉没有回一号院,而是让车直接开到了战发委的指挥中心。
深夜的指挥中心,只有“盘古”系统主机运行的低沉嗡鸣。陆沉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弧形屏幕前,调出了全球实时经济热力图。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一份加密的初步报告送到了陆沉的办公桌上。
报告很薄,只有三页。
第一页,美国。一年前,新上任的美联储主席,顶着华尔街的巨大压力,强行通过了《数字金融基础设施法案》,其核心架构,与【沉稳计划】中的“数字主权”部分,有七成相似。
第二页,德国。半年前,德国政府突然宣布启动“工业心脏”计划,强制整合国内汽车、化工、精密仪器三大产业的供应链体系,并给予国家级别的补贴与数据支持。这种以国家意志强行干预市场,重塑产业链的做法,正是陆沉在处置汉钢模式上的放大版。
第三页,日本。三个月前,日本央行毫无征兆地抛售了全部海外美债,将资金全部转入一个新成立的“国家能源战略储备基金”,在全球范围内疯狂扫货稀有矿产与石油。这种孤注一掷的豪赌,与陆沉记忆中前世日本经济泡沫最后的疯狂如出一辙,但时间点,整整提前了五年。
三份报告,三个国家,三位在近期强势崛起的政坛黑马。他们的手段、理念、甚至对时机的判断,都带着一种与陆沉同出一源的熟悉感。
这不是巧合。
这世界上,真的不止他一个“先知”。
陆沉将报告合上,闭目靠在椅背上。他大脑中那座档案馆,第一次在没有关键词触发的情况下,自行运转起来。那些模糊的、破碎的、因蝴蝶效应而失效的未来档案,此刻被一股新的力量重新串联、组合。
他看到了一张前所未闻的全球棋盘。
棋盘上,不止他一枚棋子。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部电话响起,是张涛。
“主任,林文正约您见面。”
“时间,地点。”
“现在。城郊,潭柘寺。”
半小时后,潭柘寺后山,那棵千年帝王树下。
林文正换了一身居士服,正在给树下的石鱼添水。他看到陆沉走来,也不起身,只是用手里的木勺舀起一勺清水,浇在石鱼背上。
“陆国委,治大国如烹小鲜。”林文正的开场白很直接,“但如果同时有七八个厨子,都想用自己的菜谱来做这桌菜,那这锅汤,最后只会熬成一锅浆糊。”
陆沉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林文正笑了,摇了摇头:“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失败者,在跳下去的那一刻,看到了另一条路。跟你一样。”
“楚老。‘陪弈者’。这些代号,你听过吗?”陆沉的问题更加直接。
林文正添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看来,你已经接触到核心了。”他放下木勺,正色道,“陆国委,你以为我们这些‘重来一次’的人,是天命所归的幸运儿吗?”
他指了指天上。“不。我们是bUG,是系统里出现的乱码。历史的进程,有它自己的修复机制。当一个bUG的影响力太小,它会自行修正,比如让你记忆中的台风拐个弯。但当一个bUG的影响力大到足以修改底层代码,比如你这个【沉稳计划】……”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告诫:“系统就会派出‘杀毒程序’。或者,引导其他的bUG,来与你相互抵消。”
陆沉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观察者’?”
林文正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震动。“你……你怎么会知道?”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尘。“我不管什么系统,也不管什么观察者。棋盘既然已经摆开,那执棋的人,就该是我。”
他的话音刚落,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让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向左侧跨出一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原来站立位置后方的那棵百年古树,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凭空剜去了一块。没有声音,没有弹道痕迹。
陆沉的目光扫向空洞的源头——后山密林深处。
“看,杀毒程序来了。”林文正瘫坐在石凳上,脸色惨白,“这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非物理性清除,从存在层面抹掉。你躲不过的。”
陆沉没有理会他。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身为官场老油条,为了自保而研究过的所有特勤战术、安保条例、以及那些只在传说中听闻的特殊手段,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他没有后退,反而朝着攻击袭来的方向,迎面走去。他走的不是直线,而是一种毫无规律、却又完美契合周围林木光影变化的折线。
第二道无形的攻击擦着他的肩头掠过,他身后的另一棵大树应声而倒,切口平滑如镜。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每一次转向,都恰好避开了对方的预判。
几分钟后,他停在了一块山岩背后。
林子里,一片死寂。
陆沉没有再动。他只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平静地开口:“京郊的山,风景不错。但下面的地质结构不稳。我刚让水利部的朋友查了一下,这片山脉下面,正好压着京城的主供水管线。我让张涛带了一支工程队过来,说是要做管线加固,爆破作业的申请,五分钟前已经批下来了。”
林子里的寂静被打破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是那双眼睛,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你是在威胁我?”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沉从山岩后走出,与他对视,“你可以继续尝试抹掉我。但只要我消失一秒钟,爆破就会开始。京城断水七十二小时,这个后果,你背,还是你背后的人来背?”
男人盯着他,没有说话。
陆沉继续道:“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你告诉我,‘观察者’的总部在哪。我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男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赢不了。你只是一个人。”
“以前是。”陆沉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没有表情,“现在,我要让所有‘厨子’,都来我的厨房。”
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对面很快接通。
“秦奋。”陆沉的语调没有温度,“通知下去。我要在南极,开个会。”
“所有能看见未来的人,都得准时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