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画面似乎卡顿了。
顾伞刚刚抛出的“六千万扩建计划”，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却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浪花。原本每秒刷新数千条的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断层。屏幕上只有零星几个“？”飘过，像是网络连接中断了一样。
板房内，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苏晓晓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预算表，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看着顾伞的侧脸，喉咙动了动，却没敢发出声音。
顾伞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视线平静地扫过摄像头，仿佛透过了那个黑色的镜头，看到了屏幕后方那几百万张错愕的脸。
【怕了吗？】
【这也正常。在此之前，他们只是把这当成一场带有末日元素的真人秀。看个乐子，刷个火箭，就像看人荒野求生一样。】
【但现在，我告诉他们我要动真格的。我要烧掉六千万，去装修一艘可能永远派不上用场的老船。在常人眼里，这已经不是直播效果了，这是精神病发作的前兆。】
“觉得我疯了？”
顾伞放下了水杯。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是为了直播带货，为了流量，我确实没必要这么做。六千万，够我在汤臣一品买套顶级的豪宅，或者在这个岛上盖一座五星级酒店。”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那张巨大的日出号剖面图前。
手中的教鞭点在船腹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
“但这艘船，不是酒店，也不是游乐场。”
“它是诺亚方舟。”
“如果不是资金有限，如果不是船体结构的承重冗余只剩下这两千吨，我会把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哪怕是锚链舱的缝隙，都改造成能让人活下去的安全屋。”
顾伞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缕机械的冷感。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信。哪怕到了现在，你们依然觉得那个日期只是一个噱头。”
“没关系。”
“我不强求你们相信末日。但我希望你们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身，直视镜头。
“我在做的，是在为人类文明保留一种可能。”
“一种当陆地不再安全，当城市沦为泽国时，我们依然能像体面人一样，喝着热咖啡，读着纸质书，在海上延续文明火种的可能。”
直播间的沉寂被打破了。
不是谩骂，也不是嘲讽。
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
【疯子……这真的是个疯子。但我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
【我看过那么多末日主播，要么是卖压缩饼干的，要么是搞噱头吓人的。只有伞神，他是真的想造一座城。】
【海上移动城市……这概念太特么硬核了。这哪里是避难所，这就是现实版的“生化奇兵”啊！】
【虽然我不信会有洪水，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这件事泰酷辣！支持伞神！】
【+1，我也觉得顾总是在玩一种很新的东西。他在探索人类居住的边界！】
一条红色的醒目弹幕飘过：
【土豪金大米：顾总，别说了。既然你要造城，那就不能只有你一个人掏钱。虽然我买不起那一万一平米的船票，但我可以给这座城添一块砖。你的那个应急车载挂件，上链接吧。】
顾伞愣了一下。
他看向旁边的副屏。
那是“深蓝方舟”刚上线的官方微店后台。
就在刚才那一分钟里，原本无人问津的预售链接——“方舟一号”多功能车载破窗器（附赠钨钢求生哨），销量突然开始跳动。
12。
56。
340。
1200。
数字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买了！就当是给未来的海上城市众筹了！】
【两百块钱买个挂件确实贵，但如果是买一个梦想，那太便宜了。已下单，坐等发货。】
【伞神，我不指望能上船。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希望你的船能带着我们的希望活下去。】
【兄弟们冲啊！把伞神的库存买空！让他有钱去买钢板！】
短短五分钟。
后台显示的预售金额已经突破了两百万。
苏晓晓看着那个疯狂上涨的数字，嘴巴张成了o型。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船长……这……”
顾伞看着屏幕。
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沉重的欣慰。
【原来如此。】
【上一世，我在学术期刊上发表了无数篇论文，用最详实的数据警告世人，却只换来了嘲笑和封杀。】
【这一世，我只是不想解释了，只是闷头做事，反而成了他们眼里的“理想主义者”。】
【他们不信末日，但他们愿意为“疯狂”买单。】
“谢了。”
顾伞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这么支持，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
“六千万只是硬装。一座城市想要运转，光有房子是不够的。”
他打了个响指。
“晓晓，切图。方舟三期工程——生命循环系统。”
苏晓晓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一变，原本的建筑平面图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管线分布图。红色、蓝色、绿色的线条像人体的血管一样，遍布日出号的全身。
“这才是我今天要讲的重点。”
顾伞拿起一只红色的马克笔，在图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很多人以为，把船舱改造成住房，就是刷个墙，铺个地板。”
“那是装修队干的事。”
“我们要做的，是重建。”
教鞭点在一条蓝色的粗线上。
“这是供水管网。原船使用的是老式的镀锌钢管，锈蚀严重。一旦进入末日，淡水就是液态的黄金。哪怕浪费一滴，都是犯罪。”
“我会把全船两万米的供水管，全部更换为316L食品级不锈钢管。”
“并且，在每一层甲板，设置独立的二级反渗透过滤站，外加UV紫外线实时消杀。”
“这意味着，哪怕你打开的是厕所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也是可以直接饮用的纯净水标准。”
弹幕里一片“666”。
【卧槽，这比我家小区的管道都高级！】
【316L不锈钢？那不是用来做手术刀的吗？拿来做水管？太奢侈了吧！】
顾伞没有停。
教鞭移向那些绿色的线条。
“排污系统。”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也是最致命的一环。在封闭空间里，排污一旦堵塞或者泄漏，引发的瘟疫会比海啸杀人更快。”
“我们要建立一套负压真空排污系统。所有的废弃物会被瞬间抽吸到底层的生化处理中心。”
“经过高温灭菌和固液分离，固体变成燃料，液体变成中水，用于冲洗甲板和浇灌上面的能源林。”
“在这艘船上，没有垃圾，只有资源。”
最后，他的笔尖停在了那些金色的线路上。
“电力。”
“除了甲板上的赛博能源林，我会在机舱预留两个大功率接口。”
“现在的接口是空的。”
“但在未来，那里会接驳上一台小型的模块化反应堆。”
“为了承受这种级别的电流，全船的电缆都要换成军工级的阻燃耐火缆。哪怕船舱起火，电路也要保证两个小时不熔断，确保逃生通道的灯光常亮。”
顾伞放下笔。
看着镜头。
“这才是方舟。”
“这不是几百万能搞定的事。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上千名熟练的工人，同时进场，把这艘五万吨的巨兽开膛破肚，重新缝合。”
直播间的热度已经彻底沸腾了。
【听得我热血沸腾！这就是工业美学吗？】
【隔壁那个模仿伞神的主播还在教怎么用塑料瓶做过滤器，伞神这里已经开始规划全船管网了。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得多少人啊？龙牙岛那个小码头装得下吗？】
【这哪里是修船，这分明是在造一艘星际战舰！】
顾伞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五分。
他需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
“三天后，死亡海岛见。”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信号。
随着屏幕变黑，苏晓晓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船长……咱们真的要换管子吗？”
“那些挂件的预售款虽然有不少，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啊。”
顾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他看着远处停泊在黑暗中的日出号。那庞大的轮廓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峰。
【挂件只是小钱。】
【真正的资金，在那些看懂了这张图纸的人手里。】
“晓晓。”
顾伞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明天一早，帮我联系几家公司。”
“别找那些小的包工头了。”
“直接联系中船重工旗下的安装分公司，还有沪东中华造船厂的外包团队。”
苏晓晓正在收拾文件的手抖了一下。
“中……中船？”
“船长，那可是国家队啊！人家能接咱们这种私人的改装活儿吗？”
顾伞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为什么不接？”
“现在的造船业虽然回暖，但还没到单子接不完的程度。”
“我们给现金，不压款。”
“而且，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实验项目。”
“告诉他们，我要用这艘船，验证一套完全独立的离网生存系统。”
“对于那些搞船舶设计的工程师来说，这艘日出号，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试验田。”
顾伞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无尽冬日生存手册》，轻轻拍了拍封面。
“至于钱。”
“放心。”
“当那几家巨头的大吊车开进龙牙岛的时候。”
“当数千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爬满船架的时候。”
“这艘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广告牌。”
“到时候，不管是海能科技，还是那个Jason，亦或是其他的资本鳄鱼。”
“他们会挥舞着支票簿，求着我收下的。”
苏晓晓看着顾伞。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比那艘五万吨的巨轮还要让人看不透。
“船长……”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顾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海域。
那里，海浪正在拍打着礁石，发出雷鸣般的声响。
【第九大奇迹么？】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那我就造给你们看。】
“睡觉。”
顾伞关上了灯。
板房陷入了黑暗。
但在这个夜晚，无数个手机屏幕的光亮，正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点亮了关于“方舟”的讨论。
一场关于未来的众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