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弹幕滚动速度加快，质疑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手机屏幕淹没。
去报警！当着上万人的面，再去一次海事局！这是对顾伞谎言的终极考验。
顾伞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通过手机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一万多名观众的耳朵里。
“我进去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喧嚣的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今天上午，我醒来之后，确认了时间，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他指了指身后的海事局大楼，“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关于明年的暴雨，关于海平面上升，关于地幔柱活动，全部告诉了他们。”
【我叙述了灾难的时间线，精确到天。我解释了背后的地质学原理，动用了我毕生所学。】
顾伞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结果，你们也应该能猜到。他们把我当成了臆想症患者，一个看了太多末日电影，精神出了问题的博士。”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门内传来压抑的笑声。他们认为我在讲一个笑话。再去一次，除了让他们再次确认我是个需要被记录在案的疯子，不会有任何意义。”
他的解释，非但没有平息质疑，反而让直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我不信！除非你再进去一次！】
【就是，口说无凭，你进去走一圈，我们就信你不是在演戏！】
【主播怂了？刚才打电话借钱的勇气呢？】
【哈哈，剧本编不下去了吧？进政府大楼直播？借你个胆子！】
【乐子人集合！今天就想看博士勇闯海事局！】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种近乎起哄的氛围中，不降反升，从一万二，迅速攀升到了一万五。更多的人涌进来，就是为了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顾伞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他知道，纯粹的语言解释是无力的。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人们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而他的“方舟计划”，需要的就是这些人的“相信”，哪怕最初的动机只是为了看乐子。
【他们需要一个证明。一个能让他们闭嘴，并且继续看下去的证明。】
【自取其辱吗？或许是。但如果能让更多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开始对‘末日’这个词产生一丝警惕，那么这次的‘自取其辱’就是值得的。】
他对着镜头，平静地说道：“好。我再去一次。”
此言一出，直播间瞬间炸裂。
【卧槽！真去啊？】
【牛逼！主播是条汉子！】
【打赏了打赏了，就冲这份勇气，今天这乐子我看到了！】
【兄弟们，录屏准备！历史性的一刻！】
【我倒要看看，他进去说什么。】
顾伞没有理会弹幕的狂欢，他有自己的逻辑和节奏。“进去之后，我不能开着手机直播，这是对公共秩序的尊重。我会把手机放进口袋，你们可以听声音。”
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然后将它小心地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摄像头被衣物遮挡，屏幕陷入一片黑暗，但麦克风依旧在工作。
直播间的观众只能听到他走路时，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
哒，哒，哒。
他的脚步声，通过电流，传递到上万人的耳机里。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结实，没有丝毫犹豫。
他推开了海事局厚重的玻璃门。
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与门外的燥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厅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纸张和墨盒的味道。
“您好，请问……”咨询台的李浩看到进来的人，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认出了顾伞。
“又是你？”李浩的表情有些怪异，他旁边的老员工王哥也抬起了头。
顾伞没有理会李浩，径直走到了老王的面前。
直播间里，上万名观众屏住呼吸，只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略带嘈杂的背景音和对话声。
“先生，您……还有什么新的发现吗？”老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无奈和克制。他显然还记得上午那个“地幔柱”博士。
顾伞沉默了片刻。
【我该说什么？再说一遍末日要来了？还是跟他们争辩利维坦是不是神话故事？没有意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这种沉默，通过麦克风传递出去，让直播间的观众都感到了一丝压抑。
“到底行不行啊？主播怎么不说话了？”
“被抓了吧？我就说他不敢！”
“嘘，别吵，听着。”
就在直播间议论纷纷的时候，老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郑重。
“顾先生，是吧？上午您反映的那个‘全球性海洋灾难预警’，我们已经按照《特殊灾害信息接报处理条例》，给您做了详细的笔录，并且已经录入内部系统了。”
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有编号和条码。
“你看，这是系统生成的回执单。我们已经将您的预警信息，作为‘极低概率、超高风险’的特殊事件，上报给市应急管理办公室和国家海洋预报中心了。”
老王将那张回执单推到顾伞面前，用笔指了指上面的文字。“按照规定，我们已经尽到了我们的职责。如果后续有任何相关的气象或地质监测异常，系统会自动将您的预警信息进行关联，并提升响应级别。到时候，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不是敷衍，不是安抚。
是真正的，按照流程，进行了记录和上报。
顾伞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回执单。上面的铅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事件编号：ShJ--001”
“事件描述：全球性地质灾害及海平面异常上升预警”
“报告人：顾伞”
“处理状态：已录入，已上报”
【他们……真的上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顾伞的胸腔中涌起。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是麻木和嘲笑。但他没想到，在这堵墙的背后，是一套严谨、周密，甚至有些刻板的程序。
他们不相信他，但他们尊重自己的职责。
他们把他当成疯子，但他们把这个“疯子”的话，当成一个万一可能发生的“风险”，认真地记录了下来。
“谢谢。”顾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老王收回了回执单，重新放回文件袋里，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表情，“如果没有其他事，您可以回去了。也请您放心，我们不会泄露您的个人信息。”
顾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过身，迈步走出了海事局的大门。
当他再次站到灼热的阳光下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
【录入了！上报了！我听到了什么？！】
【官方认证的末日预言家？】
【我他妈给跪了！这剧情比电影还刺激！】
【那个工作人员好样的！虽然不信，但还是按规定办事了！这才是专业的！】
【我收回刚才的话，主播，你是真的牛逼！】
【火箭！说好的火箭！送上！】
一个金色的火箭图标，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屏幕下方升起，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直播间的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三万。
顾伞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打赏和弹幕，他没有去看那些礼物的总价值。他的目光，落在了远方。
【我的努力，不是白费的。】
【这个国家，这个文明，还没有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只要这台精密的国家机器，哪怕只是在档案库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末日’的种子……】
【人类，就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