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的视频会开得很顺利。省里来的专家对申报材料评价很高，只提了几处小的修改意见。何炜一一记下，承诺三天内完成修改。
会议结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何炜关掉电脑，感到一阵虚脱。连续熬夜，加上胃病反复，身体已经发出警告。
他拿起手机，看到轩辰早上发来的消息：“爸，我们出发了。你忙完了好好休息。”
配图是郊游的大巴车，轩辰在车窗边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
何炜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他又失约了。
他回复：“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发送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门被轻轻敲响。
何炜睁开眼：“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唐莉。
何炜愣了一下。自从唐莉调去档案科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还好。
“何主任，”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没打扰您吧？”
“没有。”何炜坐直身体，“有事吗？”
“我……”唐莉咬了咬嘴唇，“我来交档案科的年终总结。顺便……想跟您说几句话。”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下，却没有离开。
何炜看着她。几个月不见，唐莉变了。不再是那个眼神明亮、充满崇拜的女孩，而是一个沉静、甚至有些忧郁的女人。
“你说。”他示意她坐下。
唐莉在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何主任，我……我要结婚了。”
何炜怔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消息。
“恭喜。”他说，“对方是……”
“档案科同事介绍的，中学老师，比我大五岁，离异，有个女儿。”唐莉轻声说，“人很好，很踏实。”
何炜点点头。中学老师，踏实，适合唐莉。
“什么时候办？”
“春节后。”唐莉抬起头，看着何炜，“何主任，我来就是想告诉您一声。另外……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曾经照顾过我。”唐莉的眼睛红了，“我知道我给您添了很多麻烦，也知道我们不合适。现在我要开始新生活了，想跟过去好好告个别。”
何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唐莉，”他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
“不用说了。”唐莉打断他，眼泪掉下来，“何主任，我都明白。您有您的路要走，我有我的生活要过。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擦掉眼泪，努力微笑：“我就是来告个别。以后在单位见到您，我会叫您何主任。私下里……我们就当陌生人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何炜看着她。唐莉的眼里有泪，但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她真的长大了，从那个依赖他的小女孩，变成了能够独立面对生活的女人。
“好。”他说，“祝你幸福。”
“谢谢。”唐莉站起来，“那我先走了。何主任，您……保重身体。别总加班，按时吃饭。”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何炜一眼。那眼神里有告别，有祝福，也有彻底的放下。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何炜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唐莉要结婚了。开始新生活了。
这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唐莉的离开，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孤独。
父亲走了，妻子离了，儿子疏远了，唐莉结婚了。现在他身边，只剩下工作和苏晴。
而苏晴……他们之间，真的是感情吗？还是只是利益的捆绑，孤独的慰藉？
何炜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
“视频会开得怎么样？”她问。
“顺利。专家提了几处小修改，三天内能完成。”
“好。”苏晴说，“下周省厅评审，林老师让我们提前一天去，他要带我们见几个人。”
“什么人？”
“部里的关系。”苏晴压低声音，“这次评审，表面上是技术评审，实际上是人情评审。我们要把该走的关系都走到。”
“明白。”何炜说，“时间地点发我，我安排。”
“嗯。”苏晴顿了顿，“何炜，你声音听起来很累。昨晚又熬夜了？”
“还好。”
“别硬撑。”苏晴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了，一切都完了。”
“我知道。”何炜说，“你也是，注意休息。”
“我习惯了。”苏晴笑了，那笑声里有一丝疲惫，“何炜，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权力？为了地位？还是只是为了证明自己？”
何炜沉默。他也不知道答案。
“算了，不想了。”苏晴说，“路已经走到这儿了，只能继续走。你休息吧，周一见。”
“周一见。”
挂断电话，何炜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冬日的暖阳洒在街道上，行人们悠闲地走着，享受着周末的时光。
只有他，还困在这间办公室里，困在工作里，困在权力的牢笼里。
唐莉说得对，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选择了平凡的生活，结婚，生子，安稳度日。
而他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攀登，博弈，永不停歇。
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何炜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还有材料要修改，还有工作要做。
他没有时间感伤，没有时间后悔。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抵达终点，或者筋疲力尽。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孤独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