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起了雾。
深秋的晨雾从太液池水面上漫起来,一缕缕,一团团,像无数游魂在宫墙间游荡。整座皇宫被笼在一片灰白里,远处的飞檐翘角都成了模糊的影子,近处的宫灯也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团。
沈清辞站在窗前,看着这雾,心里莫名发慌。
昨夜几乎未眠。晚棠的字条,皇帝的试探,萧明珠那双翠绿的眼睛……所有画面在脑海里反复翻腾,搅得她头痛欲裂。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被噩梦惊醒——梦里母亲站在冷宫梅树下,浑身是血,对她喊着“别来,快跑”。
“娘娘,”青黛端着早膳进来,脸色也不太好,“御膳房的人说,今儿个雾大,各宫请安都免了,让娘娘们好生歇着。”
免了请安。清辞心头一紧。这样的大雾天,免了请安,各宫闭门不出,正是做些什么的好时机。可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安排。
“青黛,”她压低声音,“昨夜的事,谁也别说。今儿个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屋里待着。”
“奴婢明白。”
早膳摆上来,清辞勉强喝了几口粥,便放下了筷子。她在屋里踱步,走到绣架前,看见那幅未完成的《百子图》,忽然想起什么。
“青黛,去把那件斗篷拿来。”
“哪件?”
“月白色那件,领口绣梅花的。”
青黛取来斗篷。清辞接过,指尖抚过领口的梅花绣纹——那是母亲教的针法,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她翻到背面,用指甲轻轻挑开几根线,夹层里露出一小块绢布。
这是她入宫前缝进去的,母亲留下的遗物里唯一一块绣着完整梅花的绢帕。她舍不得用,就缝在斗篷夹层里,贴身带着。
此刻,她将绢帕取出,展开。帕子一角,绣着一枝梅花,枝头两只喜鹊,是常见的“喜上眉梢”图案。可若细看,那梅花的枝干走势,隐隐勾勒出一个字——
“萧”。
清辞的手抖了抖。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个,或者说,从未往那方面想过。可如今再看,那枝干分明是刻意为之,弯弯曲曲,正是一个繁体的“萧”字。
梅妃姓萧。前朝皇室的姓。
她将绢帕紧紧握在手中,闭上眼。母亲,你到底是谁?我又到底是谁?
窗外传来脚步声,青黛警觉地走到门边。片刻后,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婉嫔娘娘,乾清宫高公公派人送东西来。”
青黛看向清辞。清辞迅速将绢帕塞回斗篷夹层,整理好表情:“请进来。”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十五六岁模样,眉清目秀,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跪下道:“婉嫔娘娘,高公公让奴才送这个来,说是陛下吩咐的。”
“陛下吩咐的?”清辞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玉簪。羊脂白玉,雕成梅花形状,花心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陛下可有说什么?”
“陛下说,”小太监垂首,“‘昨日夜宴,婉嫔戴的簪子旧了,赏这支新的’。”
清辞的心沉了沉。她昨日戴的簪子,是入宫时嫡母给的,寻常款式,确实旧了。可皇帝特意赏簪……是在提醒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拿起玉簪,翻过来看。簪身光滑,没有任何刻字。可凑近闻,能闻到极淡的梅香——和她腕上玉镯的香气一模一样。
“奴才告退。”小太监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了一句,“娘娘,冷宫去不得。”
清辞猛地抬头,那小太监已消失在雾中。
青黛追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煞白:“娘娘,那人……不见了。奴婢追出院子,雾太大,什么都看不见,再回头,人就没影了。”
不见了。在这浓雾里,像出现时一样神秘地消失。
清辞握着那支玉簪,指尖冰凉。皇帝赏簪,是警告;那小太监的话,是提醒。可这警告和提醒,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或者说,都是真的,只是来自不同的人?
她想起昨夜晚棠的字条,想起萧明珠的七日之约,想起那个神秘女人“勿去”的警告。所有人都在让她别去冷宫。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那冷宫梅树下,一定有必须亲自去看的东西。
“青黛,”她压低声音,“想办法打听打听,今日送东西来的小太监,是哪个宫的。”
青黛点头去了。
清辞将玉簪收好,走到窗前。雾更浓了,浓得看不清三步外的景象。整个延禧宫像一座孤岛,漂浮在白茫茫的海洋里。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样大的雾,若有人要做些什么,岂不正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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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晚棠也察觉到了不对。
雾太大,大得反常。她让采薇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太液池的水汽加上昨夜的雨,确实容易起雾,但这雾浓成这样,几十年难遇。
“娘娘,”采薇低声道,“奴婢方才经过御花园,听见几个老太监嘀咕,说这雾……不吉利。”
“怎么说?”
“他们说,上次这么大的雾,是二十年前,梅妃娘娘……病逝那日。”
晚棠的手指收紧。二十年前,梅妃病逝,大雾弥漫。二十年后,又是这样的大雾,梅妃的女儿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
“采薇,去打听一下,明珠公主今日在做什么。”
“是。”
采薇出去后,晚棠起身,走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梅妃——沈如月——柳如松——太后——先帝——萧明珠——沈清辞
这些名字之间,有无数条线。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根本看不见。她试着连线,却怎么都连不出一张完整的网。
还有一个人,她没写——皇帝萧启。
昨夜萧启传召清辞,今日就赏簪。他在想什么?他知道多少?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晚棠想起自己入宫时,父亲说的话:“皇上不是昏君,但也绝非仁君。晚棠,你要记住,在他心里,江山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可以牺牲。”
任何人。包括沈清辞,包括她慕容晚棠,包括梅妃的女儿们。
门外传来脚步声,采薇回来了。她脸色古怪,附在晚棠耳边低声道:“娘娘,明珠公主……不在鸿胪寺别馆。”
晚棠霍然站起:“什么?”
“奴婢托人打听,说今早天没亮,公主就出了门,只带了两个侍女,说是去城外寺庙上香。可城门刚开的时候,守城的人看见,她们压根儿没往城外走,而是……往皇城方向来了。”
皇城方向。皇宫。
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萧明珠要进宫?以什么名义?使臣未经宣召不得入宫,这是铁律。除非——
“娘娘!”采薇忽然指向窗外,“您看!”
晚棠走到窗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浓雾中,隐约有个人影,正穿过院子,朝正屋走来。步态从容,身姿婀娜,水蓝色的衣裙在雾中若隐若现,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是她……”晚棠喃喃道。
门被推开。萧明珠站在门口,翠绿的眸子在雾中幽幽发亮,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敏妃娘娘,冒昧来访,还望见谅。”她盈盈下拜,“明珠想借娘娘的地方,见一个人。”
晚棠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采薇早已退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你要见谁?”晚棠终于开口。
“婉嫔娘娘。”萧明珠坦然道,“有些话,昨夜在廊下没说完。今日这雾正好,方便说话。”
“你可知私入宫禁是何罪?”
“知道。”萧明珠的笑容不变,“可明珠更知道,有些事,等不到七日后了。娘娘若想告发,明珠绝不阻拦。只是……”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娘娘就不想知道,这雾里,到底藏着什么吗?”
晚棠沉默。她当然想知道。可她也知道,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
“采薇,”她终于开口,“去请婉嫔过来,就说……我伤势有变,请她来看看。”
采薇领命而去。萧明珠微微一笑:“多谢娘娘。”
“不必谢我。”晚棠冷冷道,“我只是不想看着她糊里糊涂地送命。”
萧明珠的眼神黯了黯:“娘娘说的对,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在这宫里。”
两人相对无言。屋外雾浓如墨,将这小小的储秀宫裹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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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接到采薇的消息时,正在看那支玉簪。
“敏妃娘娘伤势有变?”她心头一紧,立刻起身,“青黛,拿药箱,快。”
青黛却拉住她,压低声音:“娘娘,会不会是……”
“是也得去。”清辞挣开她的手,“晚棠不是那种会用自己伤势设局的人。”
她带着青黛匆匆出门。雾太浓,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摸索前行。宫道两侧的宫灯都亮着,却只能照出一小团光晕,光晕之外就是茫茫白雾,什么都看不见。
“娘娘慢些。”青黛扶着她的胳膊,声音发颤,“这雾……太怪了,奴婢走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雾。”
清辞没说话。她心里也慌,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在雾中看着她,等着她,引着她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储秀宫的轮廓。清辞加快脚步,刚跨进院门,就看见采薇站在廊下,脸色紧张地冲她招手。
“婉嫔娘娘,快请进。”
清辞进屋,一眼就看见了萧明珠。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态从容,仿佛在自己家里一般。见清辞进来,她放下茶盏,起身行礼。
“姐姐。”
这一声“姐姐”,让清辞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向晚棠,晚棠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微微点了点头。
“你……你怎么进来的?”清辞的声音发涩。
“走宫门进来的。”萧明珠笑道,“我有陛下手谕,特许今日入宫觐见太后。只是……太后已经薨了,我便顺道来储秀宫坐坐。”
手谕?皇帝给她的手谕?清辞的心猛地一沉。皇帝知道她要来?还是……故意安排她来?
“不用多想。”萧明珠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手谕是我昨夜连夜求来的,以‘为太后诵经祈福’为名。陛下允了,但派了人跟着。”她指了指门外,“两个嬷嬷,四个侍卫,都在外面等着。”
清辞看向门外,果然,雾中隐约有人影晃动。
“你冒这么大风险进来,到底想说什么?”晚棠冷声问。
萧明珠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那只玉镯,放在桌上。清辞也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露出自己那只。
两只玉镯并排躺着,羊脂白玉,梅香隐隐,宛如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
“这两只玉镯,”萧明珠缓缓道,“是先帝赐给梅妃的,本是定情信物。梅妃有孕后,将其中一只留给了自己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另一只……留给了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她抬眼看向清辞:“姐姐,你我本是双生。母亲怀我们时,太医说是双胎,但只能保住一个。先帝下令,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结果……”她顿了顿,“我生下来时,眼睛是绿的,先帝震怒,说我不祥。母亲拼死护住我,让柳如松将我送出宫,交给一个可靠的夷狄商人抚养。而你,留在了宫里。”
清辞的手在颤抖。她想起母亲手札里那些撕掉的页码,想起那句“孩子要送走,送出宫,越远越好”。原来……送走的是明珠,留下的是她。
“那母亲呢?”她的声音沙哑,“母亲还活着吗?”
萧明珠的眼眶红了:“母亲……还活着。可也快死了。”
“什么?”
“当年母亲将我们生下后,本就伤了身子,又被太后下毒,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萧明珠深吸一口气,“她这些年一直躲在冷宫里,靠姜司药偷偷送药续命。冷宫那株梅树,是她亲手种的,树下有密道,可以通往宫外。”
冷宫梅树,密道。清辞想起晚棠的字条,想起那个神秘女人的警告,想起小太监那句“冷宫去不得”。
“那……那她为什么不出来?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因为她出不来。”萧明珠的声音发颤,“冷宫里有人看着她。太后虽然死了,可太后留下的人还在。那些人守着冷宫,守着那株梅树,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晚棠忽然开口:“谁在守?”
萧明珠看向她,一字一句:“你的姑姑,容华长公主。”
晚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容华长公主——皇帝的胞姐,寡居多年,开设锦绣阁,明面上不问世事,暗地里却经营着京城最大的情报网。晚棠一直以为,姑姑是她的靠山,是镇国公府在宫外的盟友。
“不可能……”她喃喃道,“姑姑她……”
“娘娘可知,容华长公主为何年纪轻轻就守寡?”萧明珠的眼神透着悲悯,“因为她的驸马,当年就是看守冷宫的人之一。他发现了密道,禀报了太后。没过多久,他就‘病逝’了。太后将公主叫进宫,说了一夜的话。从那以后,公主就再没提过驸马,只一心经营锦绣阁。”
晚棠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她想起姑姑每次见她时那双温柔的眼睛,想起姑姑说“晚棠,在宫里要小心”时的语气。原来那“小心”里,藏着这样的深意。
“那……那母亲现在……”清辞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萧明珠握住她的手:“她还活着,但快撑不住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七日之约,不能去。那是个陷阱,是容华长公主设的局。她在等我们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
“可那字条……”清辞想起那个神秘女人送来的“等我来”和“勿去”,想起昨夜烧纸钱的白影,“那个人是谁?”
萧明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是姜司药。她是唯一一个敢偷偷给母亲送药的人。”
姜司药。那个总是一脸冷漠、说话从不留情面的女医官。清辞想起她每次送药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时的语气。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晚棠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公主的人已经盯上了你们,皇帝那边也在试探。你们姐妹的身份,迟早瞒不住。”
萧明珠看向清辞,翠绿的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姐姐,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想走吗?”
走?离开皇宫?清辞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入宫那日起,她就知道,这座宫墙,进来了就出不去。除非死。
“我有办法。”萧明珠压低声音,“密道不止一条。除了冷宫那株梅树,太液池底也有密道,通往宫外。只要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走。”
“你们?”晚棠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包括我?”
萧明珠点头:“娘娘若留下,镇国公府难保。皇帝已经开始疑你,慕容家的兵权迟早要被收回。与其等着被逼到绝路,不如早做打算。”
晚棠闭上眼。她想起父兄在北境浴血奋战,想起母亲临别时含泪的眼,想起自己入宫时发的誓——要护慕容家周全。可如今,她连自己都快护不住了。
“我……”她睁开眼,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娘娘!娘娘!”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乾清宫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旨,要带婉嫔娘娘和明珠公主去乾清宫问话!”
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还是来了。这么快。
萧明珠站起身,快速对清辞说:“姐姐,记住我的话——无论陛下问什么,都不要承认。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过。我自有办法脱身。”
“那你——”
“我是夷狄使臣,他不敢动我。”萧明珠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可你是他的妃嫔,他动得了你。姐姐,保重。”
说完,她推门而出,迎着浓雾,走向那群等待她的人。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久久未动。
“清辞。”晚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我。”
清辞转身,看见晚棠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忽然鼻头一酸,扑进她怀里。
两个女子紧紧相拥,像两株在暴风雨中相依为命的梅树。
屋外,雾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雾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小小的储秀宫。
而乾清宫里,皇帝萧启站在窗前,看着满宫浓雾,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来人,”他轻声吩咐,“备好笔墨。今日……朕要写一道旨意。”
高德全躬身:“陛下要写什么?”
萧启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白色,眼神深不见底。
雾,还在继续。
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