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华灯初上。
太和殿前广场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沿着汉白玉栏杆蜿蜒排开,将整座宫殿映照得恍如白昼。殿内,丝竹声已起,编钟沉沉,笙箫细细,宫娥们身着彩衣,手捧金盘玉盏,如穿花蝴蝶般在席间游走。
沈清辞坐在席间,绯红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太后赏的那支玉镯在腕间泛着温润的光。她垂眸看着眼前的鎏金酒盏,酒液澄澈,倒映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彩绘,也倒映着她自己——妆容精致,神色平静,只有紧握在袖中的手,冰凉一片。
左手边是慕容晚棠。
晚棠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宫装,颜色深沉,反倒压住了她平日的明艳,显出几分庄重。肩伤让她无法长时间挺直背脊,此刻微微靠着椅背,脸色在灯火下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的腰间,那把夷狄匕首赫然在目,红宝石熠熠生辉。
右手边空着——那是留给明珠公主的位置。
“皇上驾到——”
内侍的高唱声划破殿内乐声。众臣与妃嫔齐齐起身跪拜。萧启身着明黄龙袍,头戴金冠,缓步走上御座。他身后跟着皇后苏氏,由两名宫女搀扶着,凤冠霞帔,妆容隆重,可那厚重的脂粉也掩不住她眼底的死气。
清辞垂首,心口发紧。皇后还能撑多久?那三包“三日散”,晚棠会送出去吗?
“平身。”萧启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今日夷狄使臣来朝,愿两国修好,边境安宁。朕心甚慰,特设此宴,与诸卿同乐。”
众人谢恩落座。乐声再起,这回是《太平乐》,曲调恢弘,寓意四海升平。
夷狄使臣团在礼官引领下入殿。为首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络腮胡,鹰钩鼻,是夷狄可汗的堂弟,封“靖北王”。他身后跟着十余人,皆着夷狄服饰,佩刀解于殿外,但那股草原汉子的剽悍气息仍在。
明珠公主走在最后。
她换了装束——不再穿夷狄锦袍,而是一身汉家女子的襦裙,水蓝色,绣着白梅,梳着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面纱已摘,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肤色是草原女子特有的蜜色,一双翠绿的眼睛在灯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清辞第一次看清她的容貌,心头莫名一跳。这张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夷狄使臣明珠,拜见大胤皇帝陛下。”明珠公主盈盈下拜,汉礼标准,声音清越。
“公主免礼。”萧启抬手,“赐座。”
明珠公主起身,目光扫过席间,在晚棠身上停留一瞬,而后落在清辞脸上。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清辞却觉得,那绿眸里闪过一丝什么——惊讶?疑惑?抑或是……了然?
她在清辞右手边坐下,身上传来淡淡的梅香。
“婉嫔娘娘。”明珠公主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您身上的香气,很特别。”
清辞心头一紧。她今日并未熏香,哪来的香气?除非……
是玉镯。玉镯夹层里藏着地图碎片,碎片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会散发极淡的梅香。寻常人根本闻不到,可这明珠公主……
“公主说笑了。”清辞温声道,“许是殿内熏香。”
明珠公主笑了笑,没再追问,转头看向殿中歌舞。
宴过三巡,酒酣耳热之际,靖北王起身举杯:“陛下,我等远道而来,备了些薄礼,愿献与天朝,以示诚意。”
萧启颔首示意。礼官高唱献礼,一件件珍奇异宝呈上——北海明珠、雪山灵芝、玄铁宝刀、白虎皮……皆是北地珍品,价值连城。
最后一件,是明珠公主亲自捧上的。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画轴。
“此乃我族画师所作《草原秋猎图》,赠予陛下,愿两国永息干戈,共享太平。”明珠公主展开画轴。
画长三尺,宽一尺,描绘的是秋日草原狩猎景象。画工精湛,人物生动,骏马奔腾,鹰击长空。可当画轴完全展开时,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画的下方,不起眼的角落里,画着一株梅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子穿着汉家服饰,男子则是夷狄装扮。两人并肩而立,望向远方。
那女子的侧脸……和沈清辞有七分相似。
清辞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惊疑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她强迫自己抬眼去看画——不,那不是母亲,只是相似,只是巧合……
“好画。”萧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公主有心了。高德全,收下。”
画轴被卷起,可那惊鸿一瞥已烙在众人心里。
靖北王再次起身:“陛下,久闻大胤人才济济,文武双全。我族明珠公主自幼习武,尤善骑射,今日想与贵国才俊切磋一二,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来了。清辞看向晚棠。晚棠神色不动,只缓缓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哦?公主想如何切磋?”萧启问。
“不敢动真刀真枪,只做游戏。”明珠公主起身,走到殿中,“听闻敏妃娘娘箭术超群,明珠想与娘娘比试投壶,以三局定胜负。不知娘娘……可愿赐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晚棠身上。她肩上有伤,这是公开的秘密。夷狄公主此举,是挑衅,还是试探?
晚棠放下酒盏,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稳如磐石。“公主相邀,岂敢推辞。只是本宫肩伤未愈,若发挥不佳,还望公主见谅。”
“娘娘说笑了。”明珠公主翠绿的眸子闪着光,“游戏而已,不必当真。”
内侍已搬来投壶。金漆壶身,壶口仅容一矢,置于殿中,距席三丈。箭矢是特制的,箭头包着软布,沾了朱砂,投中后会在壶内留下印记。
第一局,明珠公主先投。
她接过箭矢,掂了掂分量,而后站定,闭目凝神。殿内鸦雀无声。忽然,她睁眼,手腕一抖——箭矢破空而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叮”一声正中壶心。
“好!”夷狄使臣团喝彩。
明珠公主微微一笑,退回席间。轮到晚棠。
清辞看着晚棠起身,走到投壶线前。她的左肩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可投壶讲究全身协调,单臂发力,难度倍增。
晚棠接过箭矢,没有立刻投出。她看向壶口,又看了看手中的箭,忽然侧首对清辞道:“婉嫔,可否帮我一个忙?”
清辞一怔:“娘娘请讲。”
“我肩伤不便,你替我拿着这支簪。”晚棠从发间拔下一支金簪,递过来,“这簪子重,戴着影响手感。”
清辞接过簪子。金簪入手沉甸甸的,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心镶着红宝石。她正要收回手,却感觉簪身微微一震——有什么东西从簪管里滑出,落入她掌心。
是一颗蜡丸。
清辞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金簪和蜡丸一并握在手中,退回座位。
晚棠已转身面向投壶。她深吸一口气,举箭,瞄准,投出——
箭矢在空中摇晃了一下,勉强落入壶口,却撞在壶壁上,弹了出来。
“可惜!”有人低呼。
晚棠神色不变,回到座位。第一局,明珠公主胜。
第二局开始前,明珠公主忽然道:“陛下,只投壶未免单调。不如……加些彩头?”
萧启挑眉:“公主想要什么彩头?”
“若明珠侥幸胜出,”明珠公主的目光扫过晚棠,又落在清辞身上,“想向陛下求个恩典——请婉嫔娘娘为我绣一幅绣品,题材……就绣《草原秋猎图》中那株梅树,如何?”
殿内又是一静。方才那幅画里的梅树和女子,本就引人遐想,此刻明珠公主特意点名要绣那梅树,是什么意思?
清辞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起身,垂首:“臣妾技艺粗浅,恐辜负公主厚望。”
“婉嫔过谦了。”萧启开口,“朕听说你的双面异色绣乃江南一绝。既然公主喜欢,你便绣一幅。”他顿了顿,“不过,既是彩头,若敏妃胜了,公主又当如何?”
明珠公主笑道:“若娘娘胜了,明珠愿献上我族至宝‘雪山莲心’三颗。此莲心可解百毒,延年益寿。”
解百毒。这三个字让清辞心头一跳。她下意识看向皇后——皇后正垂眸看着手中的酒盏,似乎对殿中的较量漠不关心。可清辞看到,皇后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好。”萧启点头,“继续。”
第二局开始。
这次晚棠先投。她走到线前,接过箭矢,忽然侧首对清辞说:“婉嫔,我有些头晕,你那可有提神的药?”
清辞会意,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晚棠让她准备的提神药。她倒出一粒药丸,走过去递给晚棠。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晚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蜡丸,看。”
清辞退回座位,借着袖子的遮掩,捏碎了掌心的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投壶第二局,壶中有机关,箭入即响铃。勿中。”
她猛地抬眼看向投壶。金漆壶身光可鉴人,看不出异样。但若真有机关……
场上,晚棠已投出第二箭。这一箭比方才稳了许多,直直飞向壶口——却在即将入壶的瞬间,忽然往左偏了一寸,擦着壶口飞过,落在壶后。
又没中。
夷狄使臣团里传来低低的嗤笑。大胤臣子们脸色都不太好看。连中两局,敏妃娘娘这脸面……
明珠公主投第二箭。她姿态优雅,箭矢稳稳落入壶心。可就在箭入壶的刹那,壶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叮铃”声——像是铃铛。
声音很轻,淹没在殿内的乐声和低语中,可清辞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她看向晚棠,晚棠正垂眸整理袖口,唇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第三局,决胜局。
明珠公主先投。这一箭她投得格外慎重,瞄准许久,方才出手。箭矢划破空气,精准入壶——“叮铃”。
又响了。
轮到晚棠。她起身时,脚步虚浮了一下,清辞连忙起身扶住。“娘娘……”
“无妨。”晚棠摆摆手,走到线前。她的脸色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位曾经一箭退敌的女将军,如何投这最后一箭。
晚棠举起箭矢。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力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箭出。
不是直射壶口,而是一个极高的抛物线。箭矢在空中达到最高点,而后急速下坠——不偏不倚,正正落入壶口。
没有“叮铃”声。
箭入壶,悄无声息。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声。大胤臣子们长舒一口气,连声道:“好箭法!”“不愧是敏妃娘娘!”
明珠公主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娘娘好身手,明珠佩服。”她转身向萧启行礼,“陛下,第三局平,但前两局明珠侥幸胜出。按约定……”
“且慢。”晚棠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清晰,“公主,三局比试,第一局我输,第二局你胜,第三局平——确实是公主略胜一筹。不过……”她顿了顿,“投壶之戏,讲究的是眼力、手稳、心静。公主可知道,为何我第三箭能中,且无声响?”
明珠公主蹙眉:“愿闻其详。”
“因为前两箭,我已试出这壶的蹊跷。”晚棠缓缓道,“壶内有机关,箭入即触发铃响。真正的投壶,箭入壶当有‘笃’的一声,那是箭杆撞击壶底之声。可公主的前两箭,入壶后只有铃响,无撞击声——说明箭并未触底,而是被机关卡住了。”
她走向投壶,示意内侍将壶倒过来。壶口朝下,轻轻一倒——三支箭矢滑出,其中两支的箭头上,朱砂印记完好,而第三支箭,箭头朱砂已在壶内蹭掉大半。
“前两箭,箭入机关,未能触底,所以朱砂未蹭。”晚棠拿起第三支箭,“我第三箭特意抛高,让箭垂直下落,避开机关,直插壶底——这才蹭掉了朱砂。”她抬眼看向明珠公主,“公主,你说,这三局,到底谁胜谁负?”
殿内哗然。夷狄使臣团脸色大变,靖北王猛地站起:“你胡说!这壶是你们准备的,怎会有机关?”
“壶是大胤的,可箭是公主自己带来的。”晚棠淡淡一笑,“机关不在壶,在箭——公主的箭矢,箭头上包的不是软布,是磁石。壶底有铁片,箭入即吸住,触发铃响。而我的箭,是普通的箭。”
她拿起明珠公主用过的一支箭,用匕首削开箭头软布——里面果然露出一小块黑亮的磁石。
真相大白。
明珠公主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最后归于平静。她深深看了晚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惊,有恼怒,竟还有一丝……欣赏?
“娘娘果然厉害。”她躬身行礼,“是明珠班门弄斧了。‘雪山莲心’,明日便奉上。”
萧启哈哈大笑:“公主坦诚,朕心甚慰。比试而已,不必挂怀。来人,赐酒!”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可清辞知道,暗流才刚刚开始。
她退回座位,掌心还捏着那张纸条。晚棠刚才没有看纸条,却能识破机关——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还是……有人提前告知?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清辞借口更衣,起身离席。走出太和殿,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走到偏殿廊下,就着宫灯展开那张完全捏碎的纸条——方才只看了一句,此刻才看清全貌:
“投壶第二局,壶中有机关,箭入即响铃。勿中。明珠公主乃梅妃之女,与尔同母。小心皇帝,勿信任何人。七日后,真相大白。”
最后一行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你名清辞,本姓萧。前朝遗孤,皇室血脉。”
清辞的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
夜风吹过,卷着那张薄纸,落入廊下水沟,顷刻被浸湿,墨迹化开,再也辨不清。
她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同母?明珠公主是梅妃的女儿?那自己呢?本姓萧?前朝遗孤?
母亲……梅妃……沈家……柳家……
所有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却拼不出一副完整的图景。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像催命的鼓。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辞猛地回头——是明珠公主。她不知何时也离了席,站在廊下另一头,翠绿的眸子在夜色中幽幽发亮。
两人隔着长廊对视。风吹起她们的衣袂,一绯红,一水蓝,在宫灯下交织出诡谲的光影。
“婉嫔娘娘。”明珠公主开口,声音很轻,“你腕上的玉镯……能借我看看吗?”
清辞下意识护住手腕。
明珠公主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和了然。“你放心,我不会抢。”她顿了顿,“我只是想确认……那镯子内层,是不是刻着一行小字:‘梅开二度,此生不负’?”
清辞的呼吸停了。
镯子内层确实有字,是她前几日擦拭时偶然发现的,极小的篆书,正是这八个字:梅开二度,此生不负。
“你……你怎么知道?”
明珠公主没有回答。她走上前,在离清辞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从怀中取出一物——也是一支玉镯,羊脂白玉,和她腕上这支几乎一模一样。
“因为,”明珠公主举起玉镯,就着灯光,“我也有一个。上面刻的是:‘明珠蒙尘,待君拂拭’。”
两只玉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姊妹,终于在漫长岁月后重逢。
清辞看着那玉镯,看着明珠公主翠绿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忽然之间,所有迷雾散开一线,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真相。
“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萧明珠。”明珠公主,不,萧明珠轻声说,“梅妃之女,前朝公主。而你……沈清辞,你是我的姐姐。我们是一母所生的,孪生姊妹。”
夜风吹过廊下,宫灯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要融为一体。
远处太和殿内,乐声正酣,酒宴正浓。
无人知道,这座宫殿最深的秘密,已在这寂静的廊下,悄然揭开了一角。
而真相的背后,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汹涌的暗流。
清辞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妹妹的女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颤抖的问:
“母亲……还活着吗?”
萧明珠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身后忽然传来内侍的呼声:
“婉嫔娘娘?明珠公主?陛下传二位回席——”
两人同时转头。廊道尽头,高德全提着灯笼站在那里,脸上是惯常的恭顺笑容,可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
清辞和萧明珠对视一眼,迅速收起玉镯,整理表情,一前一后往回走。
擦肩而过时,萧明珠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七日后,子时,冷宫梅树下,母亲等你。”
说完,她快步走向太和殿,水蓝色的裙摆消失在夜色中。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玉镯。“梅开二度,此生不负”——母亲,你到底留给了我们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也走向那片灯火辉煌。
宴还未散,戏还在唱。
而她的人生,从今夜起,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沈清辞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正。
七日之约,还剩六天。
六天后,冷宫梅树下,真相终将大白。
可那真相,她们真的承受得起吗?
清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