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雨停了,天却未晴。
厚重的云层压着金陵城的飞檐翘角,空气里弥漫着潮润的土腥气,混着宫墙内常年不散的熏香,酿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沈清辰在晨光初现时便醒了。她昨夜睡得浅,梦里尽是些破碎的影像——母亲模糊的脸,梅妃站在梅树下的背影,还有那个神秘女人琥珀色的眼睛。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不知是汗还是泪。
“娘娘,”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尚宫局送来了夜宴的衣裳,您要不要试试?”
衣架上挂着一套绯红色宫装,绣着缠枝牡丹,金线在昏暗的晨光里幽幽发亮。清辞走过去,指尖拂过光滑的绸面。按制,嫔位只能穿浅红或桃红,这绯红是妃位才能用的颜色。
“这是……”
“尚宫局的人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青黛低声道,“还说,让您戴那支太后赏的玉镯。”
清辞的心沉了沉。玉镯,夹层里有地图碎片的那支。皇帝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没试衣裳,只让青黛收好。“今日都有谁递了帖子来?”
“周常在一早送了盒新茶,说是她父亲从福建带来的;赵嫔那边没什么动静,倒是她宫里的丫鬟来借花样,说赵嫔想绣个荷包。”青黛顿了顿,“还有……储秀宫采薇姐姐悄悄来过,说敏妃娘娘今日精神好些了,问您午后有没有空过去说说话。”
午后。清辞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乌云密布,怕是要有一场大雨。
“你去回话,说我未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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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里,药味淡了些,换成了安神香的清冽气息。
慕容晚棠已经起身了,肩伤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练剑,便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卷兵书。书页是翻开的,可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石榴树上的果子又红了几分,像滴血的珠子。
“娘娘,”采薇端了药进来,“婉嫔娘娘那边回了话,说未时过来。”
晚棠“嗯”了一声,没抬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里有她多年前批注的一行小字:“兵者,诡道也。”字迹凌厉,带着少年时不知天高地厚的锋芒。
如今她懂了。何止用兵是诡道,这宫里的人生,何尝不是?
“采薇,”她忽然问,“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在北境遇到的那队夷狄商旅吗?”
采薇想了想:“记得。他们说是贩卖皮毛的,可马队里都是青壮汉子,不像商人。老将军还让侍卫暗中盯着他们。”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戴着面具,但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晚棠缓缓道,“他说他叫‘阿史那’,是商队的护卫。可他的谈吐气度,不像护卫。”
采薇瞪大眼睛:“娘娘是说……”
“我没证据。”晚棠收回目光,“只是觉得,太巧了。三年前在北境遇到绿眼睛的‘阿史那’,三年后宫里来了绿眼睛的明珠公主。夷狄王族,绿眼睛是罕见。”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娘娘,乾清宫高公公来了。”
晚棠示意采薇收起兵书,自己整了整衣襟。高德全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奴才给敏妃娘娘请安。陛下让奴才送样东西来,说是给娘娘夜宴时戴的。”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凤眼镶着红宝石,凤尾细羽根根分明,工艺精湛绝伦。但晚棠的目光落在凤喙衔着的那颗珠子上——鸽卵大的东珠,莹润生光,珠心却有一缕极淡的血色纹路。
“这是……北境贡珠?”她认出来了。这种带血纹的东珠,只产自北海极寒之地,夷狄王室的珍藏。
“陛下说,夷狄使臣来朝,娘娘戴这支步摇,正显天朝气度。”高德全垂首道。
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显气度?还是提醒她,也提醒夷狄人,她慕容家与北境千丝万缕的联系?
“臣妾谢陛下赏赐。”她语气平静。
高德全退下后,采薇担忧地看着主子:“娘娘,这珠子……”
“收起来。”晚棠闭上眼,“未时前,别让人打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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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天阴得更沉了。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像困兽的低吼。
清辞带着青黛往储秀宫去,刚出延禧宫没多远,就在宫道上遇到了赵嫔。
赵婉仪晋了嫔位后,搬到了景仁宫偏殿,离清辞的延禧宫不远。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衬得脸色越发娇嫩,只是眼底的憔悴,再多脂粉也掩不住——自那次小产后,她便再未承宠。
“婉嫔姐姐。”赵嫔盈盈行礼,笑容甜美,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清辞还礼:“赵嫔妹妹这是往哪儿去?”
“去御花园走走,整日在屋里闷得慌。”赵嫔说着,目光在清辞身上转了转,“姐姐这是去看敏妃娘娘?听说娘娘伤得不轻,真是让人担心。”
“太医说已无大碍。”
“那就好。”赵嫔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姐姐听说了吗?夷狄使臣提前入京了,今日午时进的城。那位明珠公主,直接住进了鸿胪寺别馆,连驿馆都没去。”
清辞心头一跳。提前入京?按礼制,外邦使臣该先住驿馆,待正式朝见后才安排别馆。这明珠公主一来就破例……
“妹妹从哪里听来的?”
“我父亲今日递牌子进宫,顺口说的。”赵嫔的父亲是京兆尹,消息自然灵通,“他还说,那位公主进宫求见陛下,陛下允了,申时在武英殿接见。”
武英殿,非正式朝会的偏殿,多用于接见外臣或举行小范围宴饮。皇帝在夜宴前单独接见夷狄公主,不合常理。
“姐姐,”赵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听说,那位明珠公主点名要见‘慕容将军’。你说……她是不是冲着敏妃娘娘来的?”
清辞看着赵嫔那张看似天真无邪的脸,忽然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模样——那时赵婉仪是真的天真,还是装的?或许这宫里,从来就没有真正天真的人。
“妹妹多虑了。公主远道而来,想见见大胤的女将军,也是常情。”清辞淡淡道,“我还要去储秀宫,先走一步。”
赵嫔也不纠缠,笑着让开路。
走出一段距离,青黛忍不住道:“娘娘,赵嫔她……”
“她在试探。”清辞脚步不停,“试探我和晚棠的关系,试探我对夷狄公主的态度。青黛,这几日宫里任何人跟你说话,都多留个心眼。”
“奴婢明白。”
快到储秀宫时,天空终于撑不住,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主仆二人加快脚步,刚进院门,瓢泼大雨便倾盆而下。
采薇撑着伞迎出来:“婉嫔娘娘快请进,我们娘娘等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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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点了灯,驱散了雨天的昏暗。
晚棠已经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局残棋——是象棋,红黑双方对峙,正到中盘胶着时。她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绾着,未戴钗环,肩头披着薄毯,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清辞坐下,看了眼棋局:“这是……”
“自己跟自己下的。”晚棠拈起一枚黑车,摩挲着车身上的刻纹,“左右无事,练练脑子。”
清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过去。
“这是什么?”
“‘三日散’。”清辞轻声道,“我验过了,确实是‘朱颜改’的解药。只是……分量只够三日的。”
晚棠的手停在半空。许久,她放下棋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三个小纸包,纸上用朱砂写着“寅、午、戌”——一日三次的服药时辰。
“你怎么验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用了一点,喂了只老鼠。”清辞垂眸,“老鼠之前中了‘朱颜改’的毒,服了药后,症状缓解了。”
晚棠盯着那三包药,眼神复杂:“你可知,若被人发现你私藏解药,会是什么罪名?”
“知道。”清辞抬起头,直视她,“但皇后娘娘……时日无多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挣扎。皇后中的毒,她们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这解药送过去,是救人,也是捅破那层窗户纸。到时候,下毒的人会怎么反应?皇帝又会怎么选择?
“药先放我这儿。”晚棠将布包收好,“夜宴之后再说。”
清辞点点头,换了话题:“赵嫔说,夷狄使臣提前入京了。明珠公主申时要见陛下。”
晚棠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我知道。高德全来过,陛下让我申时也去武英殿。”
“你的伤——”
“无妨。”晚棠打断她,“陛下要我去,我便得去。清辞,今晚夜宴,你坐我旁边,无论发生什么,不要轻举妄动。”
“会发生什么?”
晚棠没有回答。她移动了一枚红马,将军。“你看这棋,红方看似占优,可黑方的炮藏在暗处,只要一步,就能翻盘。”她抬眼,“我们现在就是这红方。明面上的棋子都摆出来了,暗处的炮……还不知道在哪儿。”
清辞看着棋局。确实,黑方的双炮一在底线,一在中路,随时可以配合将军。而红方的老将,已经无路可退。
“你是说,明珠公主是那门暗炮?”
“或许。”晚棠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又或许,暗炮不止一门。”
窗外传来脚步声。采薇在门外禀报:“娘娘,乾清宫又来人传话,说申时接见提前到未时三刻,请娘娘准备。”
未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晚棠转身,眼神变得锐利。“清辞,你先回去。记住我的话——今晚,多看,少说。”
清辞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晚棠,那把匕首……你打算怎么处理?”
“戴着。”晚棠从枕下取出匕首,别在腰间,“既然他们想看,我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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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辞回到延禧宫时,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宫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青黛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方才……方才有人送来这个。”
她递上一张字条。没有信封,就一张素笺,折成方胜状。清辞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去。”
字迹娟秀,和“等我来”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是那个神秘女人。她在提醒什么?勿去夜宴?还是勿去武英殿?
清辞捏着字条,指尖冰凉。七日之约还剩四天,这女人却提前递来警告——是情况有变,还是……这也是局的一部分?
“送信的人呢?”
“是个小太监,说是御膳房跑腿的,送了就走,没看清脸。”青黛声音发颤,“娘娘,要不……要不咱们称病吧?就说淋了雨,身子不适。”
称病?清辞苦笑。皇帝亲自下旨让她出席,她若称病,便是抗旨。何况,她若不去,晚棠就真成了孤军奋战。
“替我梳妆。”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穿那套绯红宫装,戴太后赏的玉镯。”
“娘娘——”
“去吧。”
青黛红着眼退下。清辞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温婉,眼神却渐渐坚定。她想起母亲手札里最后一句话:“若有人看到这本手札,请告诉那个孩子:你母亲爱你,至死都爱。”
母亲至死都爱她。那她呢?她能为这份爱做到哪一步?
镜中人深吸一口气,拿起胭脂,一点一点描摹出宫妃该有的端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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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英殿里,气氛微妙。
萧启坐在主位,身着常服,神情平和。下首左侧坐着明珠公主——她果然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翠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猫。她穿着夷狄服饰,锦袍绣着鹰纹,腰间佩刀,坐姿挺拔,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柔。
右侧,晚棠垂眸静坐,肩伤让她无法挺直背脊,但那股将门虎女的气度仍在。她腰间别着那把夷狄匕首,红宝石在殿内烛火下闪着幽光。
“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萧启开口,声音温和。
“谢陛下关怀。”明珠公主的汉语流利,带着北地口音,“久闻大胤天朝气象,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晚棠,“这位便是慕容将军?不,现在该称敏妃娘娘了。”
晚棠抬眼:“公主客气。”
“不是客气。”明珠公主翠绿的眸子盯着她,“三年前,在北境鹰嘴崖,我曾见过娘娘。那时娘娘一箭射落我军战旗,百步穿杨,令人心折。”
殿内空气一凝。三年前,北境确有鹰嘴崖一役,慕容晚棠随父出征,箭术扬名。但夷狄公主怎么会亲眼见过?除非……
“公主那时也在军中?”萧启问。
“是。”明珠公主坦然承认,“我随兄长出征,扮作亲兵。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第一次见到女子能有那般英姿。”她看向晚棠,“自那之后,我便想,有朝一日定要再见娘娘一面。今日得偿所愿,幸甚。”
这话说得坦荡,却更让人心生警惕。一个夷狄公主,女扮男装上战场,记住敌方女将三年,如今千里迢迢来见——只是仰慕?
“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朕亦钦佩。”萧启笑道,“今晚夜宴,公主可多与敏妃叙叙旧。”
“正有此意。”明珠公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身边的侍女。侍女捧着,走到晚棠面前——是一把短弓,弓身乌黑,刻着繁复的鹰纹。
“此弓名‘追月’,是我族匠人用北海玄铁所制,弓弦是雪山犀牛筋。”明珠公主道,“赠予娘娘,愿娘娘不忘草原驰骋之志。”
这话已近冒犯。不忘草原驰骋之志?是提醒晚棠出身将门,还是暗示她心在北境?
晚棠没有接弓。她看向萧启。
“公主美意,敏妃心领了。”萧启代为开口,“只是宫中女眷,不宜收受兵器。高德全,收下入库。”
高德全上前接过短弓。明珠公主也不恼,只笑了笑:“是明珠思虑不周。那便请陛下代为保管,日后若有机会,再赠不迟。”
话里有话。日后?什么日后?
接见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多是客套寒暄。申时正,明珠公主告退。萧启让晚棠留下。
殿门关上,只剩君臣二人。
“你怎么看?”萧启问。
晚棠沉默片刻:“她在试探。试探臣妾与北境还有多少关联,试探陛下对慕容家的态度。”
“还有呢?”
“她不止是来求和的。”晚棠抬眸,“夷狄可汗病重,诸子争位。这位公主……恐怕是想借大胤之力,扶植她那一支上位。”
萧启点头:“朕也是这般想。但她为何独独盯上你?”
“因为臣妾姓慕容。”晚棠一字一句,“北境三十万大军,姓慕容。”
殿内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肩伤隐隐作痛,但她挺直背脊,不肯示弱。
“今晚夜宴,”萧启缓缓道,“明珠公主会献舞。她提出,想与你比试箭术——不是真射,是投壶。朕准了。”
晚棠的手指收紧。投壶,看似游戏,实则是眼力、腕力、定力的较量。她肩上有伤,如何比?
“陛下——”
“朕知道你有伤。”萧启打断她,“所以朕让沈清辞坐你旁边。她懂药理,若你体力不支,她能照应。”他顿了顿,眼神深不见底,“晚棠,这一局,朕需要你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让夷狄看看,我大胤的女将,便是伤了,也不是他们能轻辱的。”
晚棠看着皇帝,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属于帝王的眼神——冷静,权衡,不容置疑。她忽然觉得可笑。三年前在鹰嘴崖,她射落敌旗是为保家卫国;三年后在这武英殿,她带伤比试是为帝王颜面。
“臣妾……遵旨。”
她行礼退出。走出殿门时,夕阳从云缝中漏出最后一缕光,照在湿漉漉的汉白玉台阶上,金红一片,像泼了血。
采薇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搀扶:“娘娘,您脸色不好……”
“回宫。”晚棠声音沙哑,“告诉婉嫔,今晚投壶,让她替我备药——提神的药。”
“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腰间的匕首随着步伐轻晃,红宝石折射着残阳的光,刺眼得很。
而在她身后,武英殿的窗内,萧启负手而立,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高德全悄声上前:“陛下,西山别院那边传来消息,柳如月今日清醒了片刻,说想见一个人。”
“谁?”
“沈清辞。”
萧启的眼神沉了沉。“告诉她,夜宴之后再说。”
“是。还有……暗卫在宫外截获一封信,是从苏州来的,收信人是婉嫔娘娘。”
“信呢?”
高德全呈上。信封已经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用特殊药水写过字,如今已显形。萧启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纸上写着:“清辞吾儿,若见柳氏,问‘梅开二度是何意’。切记,勿信宫中任何人,包括皇帝。”
落款是:“母,沈如月绝笔”。
沈如月还活着?还是……有人伪造?
萧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今晚夜宴,”他缓缓道,“加派人手。朕要看看,这出戏,到底有多少角儿。”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