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回家。”
二十六骑翻身上马,蹄声如雷,踏破戈壁的寂静,朝幽州方向疾驰而去。
临近幽州。
一匹快马看住这支队伍。
“高队正!”传令兵勒马:“副帅有令,命你侦察契丹主力。”
“契丹主力?可突干的本帐?”
“正是。”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密信,双手呈上。
“副帅说,前日可突干本帐向北挪了五十里,动向不明。
命你率本部马队前出侦察,摸清契丹主力确切位置、兵力多寡、粮草囤积之处。限五日之内回报。”
高适接过密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攥在手里。
手指冻得发僵,指尖上的血痂是昨夜摸哨时被契丹人的箭镞擦破的,还没结牢。
他把密信揣进怀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六骑。
人马皆是从野狼沟一路狂奔回来的。
士卒们的皮甲上沾满了露水和草屑,有人在马上打盹,鼾声被马蹄声盖住。
只有一个没睡,阿史那嘴里叼着根枯草茎。
“弟兄们,”高适开口,“歇一个时辰,换马,接着走。”
……
数月之间,高适没找到契丹主力。
草原奔袭,如同无头苍蝇。
十一月,寒。
草场遇袭。
契丹人点燃草场,高适带兵冲杀才勉强突围。
青骢马的鬃毛被火燎焦了一截,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可它四蹄依旧不停,驮着主人拼命往南狂奔。
“队正!”阿史那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嘶哑得像是砂石磨过铁器,“清点人数!”
高适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回头望去。
二十六骑,跟着他冲出火海的只有十九骑。
少了七个人。
“老张呢?!”高适扯着嗓子问。
阿史那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老张是那个从营州逃难来的猎户,四十多岁,睡觉时都抱着弓。
他的马在冲过火墙时被绊倒了,人摔下去,再没起来。
休整数日。
传令兵:“将军有令!右营斥候骑兵一旅,在西北十二里外小河南岸被围!
全队,急发解围!”
高适等人毫不犹豫上马,“全队急发!”
十九骑同时拨转马头。
……
小河南岸。
高适勒住马,面前的景象让他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小河南岸的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唐军尸体。
甲胄被扒光,兵器被收走,只剩下赤条条的尸身暴露在冬日的寒风中。
河滩上的鹅卵石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几只秃鹫蹲在不远处的枯树枝上,歪着头打量着新到的人马。
那面军旗插在一具尸体上。
旗杆从后背穿入,从前胸透出,把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旗面上绣着的“唐”字被血糊了大半,只剩下半截残破的边角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高适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冻硬的血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那面军旗前,伸手握住旗杆,用力一拔。
没拔动。
旗杆穿透了尸体的胸骨,卡在肋骨之间,冻了一夜之后跟骨头冻在了一起。
“队正。”阿史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平时低了三分。
高适松开旗杆,退后一步,尸身行了一个军礼。
身后十九骑齐刷刷翻身下马,没人说话,只听见朔风掠过河谷的呜咽声和远处秃鹫不耐烦的聒噪。
阿史那说:“队正,契丹人走得不远。
看这些尸体的冻硬程度,最多不超过三个时辰。
咱们要是追……”
“不追。”高适站起身,打断了他。
阿史那愣了一下,“可是……”
“契丹人故意把军旗插在这里,就是等着咱们追。
人头被带走了,衣甲兵器被带走了,唯独这面旗没带走。
他们是拿这面旗当饵,等着下一拨唐军来收尸,好再打一次伏击。”
十九骑默默地散开,火化了这支队伍。
……
长安。
李隆基说:“现在边境僵持了,他们打定了我们不会出去迎战。
反而派小股部队袭扰。”
裴耀卿道:“圣人还有一点,我军既已坚壁清野,现已入冬,敌军却选择僵持。
臣有疑问,这契丹的粮草哪儿来的?”
“突厥。”源乾曜放下手中的文书,“毗伽可汗虽然没借兵,但突厥与契丹之间的商路从未断过。
可突干完全可以用掳掠来的金银珠宝从突厥人手里买粮。”
“不是突厥。”冯仁终于开口,“突厥今年冬天也缺粮。
毗伽可汗自己都在节衣缩食,哪儿有余粮卖给可突干?”
裴耀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契丹人的粮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从冯昭手里接过竹竿,点在营州以东、安东都护府故地的一片区域上。
“这里。”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竹竿所指的位置。
“渤海国?”
“不是渤海国。”冯仁摇头,“是营州。”
“营州?”冯昭愣住了,“营州都督许钦湍正在死守营州城,城里的粮草也只够撑到明年开春。
他怎么可能有粮食给契丹人?”
“不是他给的。”冯仁说,“是他丢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九龄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冯相是说……营州城外的军粮仓?”
“营州都督府在城外有三座军粮仓,储粮十五万石。
坚壁清野的旨意六月初才到营州。
许钦湍只来得及把城外的百姓迁进城,把水井填了,把牲畜赶进城。
可那三座粮仓,他只搬空了两座。”
“第三座呢?”李隆基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沉得发闷。
“第三座在营州城东北八十里的石门镇,储粮五万石。
契丹骑兵来得太快,许钦湍派去运粮的民夫在半路被截杀。
那五万石粮食,全落到了可突干手里。”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五万石粮食,够四万骑兵吃四个月。
从六月到十一月,正好五个月。
可突干之所以敢在坚壁清野之后还不退兵,不是因为他有突厥人撑腰,而是因为他抢到了大唐自己的军粮。
“许钦湍为什么不报?”李隆基开口。
冯仁沉默了一瞬。“他报了,但军报被拦下来了。”
“谁拦的?”
冯仁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御案上。
李隆基拿起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信是营州都督府一个书吏写的。
军报被营州别驾截留,压了五个月。
直到那书吏在巡查营州防务时,发现许钦湍竟暗中通过自家商队,向契丹高价倒卖城中存粮。
他自知大祸临头,拼死将这封信送出了营州。
“许钦湍……”张九龄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他是开元初年的进士,在御史台当过殿中侍御史。
当年弹劾武攸暨的折子,就是他执笔的。
这样的人,怎么会……”
“人都是会变的。”
裴耀卿的声音有些沙哑,“营州被围了大半年,城里的粮草一天天减少,援军迟迟不到。
他大概是觉得,营州守不住了。”
冯仁把竹竿搁回舆图架上,“营州的事不能再拖了。
许钦湍敢扣军报、倒卖军粮,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守城了。
若再让他留在营州都督的位置上,用不了等到开春,营州城就会自己打开城门。”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
“传朕旨意。营州都督许钦湍,着即革职拿问。
营州别驾、司马、录事参军,凡参与截留军报、倒卖军粮者,一律就地处斩。
首级悬于营州北门,以儆效尤。”
殿中诸人躬身应诺。
李隆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冯仁身上。
“冯相,许钦湍的家眷还在长安吧?”
“在。”冯仁点头,“他老母、妻儿都在长安,住在他当年当殿中侍御史时置办的一座小宅子里。”
“命刑部尚书苏无名拿下。”李隆基说,“先关进刑部大牢,等营州的案子查清楚了再处置。”
苏无名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殿外走。
李隆基又问:“那谁去营州接替许钦湍?”
冯昭拱手道:“回圣人,朔方军副将薛环,久历边镇,治军严整,可为营州都督。”
薛环,原本是裴喜君的下人,后拜卢凌风为师。
因与卢凌风、苏无名破案有功,被封为雍州府暗探耆长。
为培养他,卢凌风在喜君半推半就下,求到冯昭将其塞到朔方军旅中。
一两年里磨练,隐隐有藩将的能力。
殿中诸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马前卒到别将,只用了三年,放在太平年景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在凉州那几场恶仗打下来,能活着的兵升得都快。
“此人识字否?”裴耀卿问了一句实在的。
营州都督是军政一把抓的封疆大吏,光能打不行,还得能写奏折、能核账目、能跟朝廷各部打交道。
“识字。”冯仁替冯昭答了,“卢凌风教过他兵法,苏无名教过他律令。
字写得还算好看,但写军报足够了。
算账也会些,在凉州时帮军需官核过半年的粮草账目,没出过差错。”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营州的局势。
许钦湍的案子一旦查实,营州都督府从都督到别驾、司马、录事参军几乎要连锅端掉。
空出来的不止是一个都督的位置,而是一整套班子。
薛环一个人去不够,还得给他配几个得力的副手。
“营州别驾,吏部可有合适人选?”李隆基看向张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