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领了甲胄,抱着那套半旧的皮甲从军需营帐里钻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此时恰好张守珪出营门散心,看向刚领完甲胄的高适。
唤来营门兵士问:“此人姓甚?竟自带马匹兵器?”
“回大帅,”队正抱拳答道,“此人姓高名适,渤海郡人,自称习武多年,读过书。
末将问他为何不去考科举,他说……”
“说什么?”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张守珪捋着胡须,把这句话在齿间碾了碾,忽然笑了: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好大的口气。把他叫过来。”
高适刚把甲胄搁在通铺上,还没来得及解开包袱,就被传令兵叫了出去。
他整了整衣襟,跟着传令兵穿过营帐间的甬道,来到帅帐前。
帐帘掀开,里头灯火通明,张守珪坐在案后,郭知运坐在侧首,两人面前各搁着一碗凉茶。
高适抱拳行礼:“渤海高适,参见大帅、副帅。”
张守珪上下打量着他,“高君之名,某略有耳闻。
特别是汝父高侃,永徽元年生擒突厥车鼻可汗。
灭高句丽、平定新罗,汝父不愧名将。”
高适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父亲高侃的名字在军中太响了,可这份荣耀跟高适没什么关系。
高侃去世的时候,高适还不到十岁。
父亲留给他的,只有一杆长枪、一本翻烂了的《孙子兵法》,和一座入不敷出的老宅。
他靠着亲戚接济长到二十岁,读了一肚子书,练了一身武艺,却连个举荐的门路都找不到。
渤海高氏的门楣,在他这一代已经快塌了。
张守珪伸出手:“既然如此,就冲你高家门面,你也有一些文采。
入我幕府,当一参军政事如何?”
高适沉默了一瞬。
“大帅厚爱,高适愧不敢受。”此时他不再口吃:“安东诸郡,是我祖父毕生征战之处。
子孙不孝,高家落败,但不敢愧对先祖。
必披坚执锐,上阵搏杀!”
张守珪与郭知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意外。
幕府参军,那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进身之阶。
不用上阵搏杀,不用餐风饮露。
坐在帅帐里替主帅草拟文书、参赞军务,仗打完了论功行赏,功劳簿上少不了名字。
可这年轻人,不要。
“你可知参军政事是何意?”郭知运开口:“入幕府,便是主帅心腹。
仗打完了,依功叙赏,少说也是个从八品上的录事参军。
比你从大头兵做起,强了不知多少。”
高适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副帅所言,高适明白。
但高适来投军,不是来做官的。
父高侃一生戎马,晚年告老还乡时曾言。
‘高家子孙,功名自马上取,不向案头求’。
高适不孝,家道中落,唯有这一条祖训,不敢忘。”
“好!”张守珪突然大笑,指向军帐中一人:“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他!领一支马队!就冲你高家,你干翻他,他的马队,归你。”
“好!”高适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比什么?”
那汉子走到高适旁边活动了一下身子:“相扑。”
张守珪拍案:“好!咱们的对手契丹人相扑也是一绝!
此人虽出自突厥,但相扑不输契丹人!
若你高适赢了他,就说明,中原人相扑不逊草原人!”
高适抬头,看向那汉子,“就相扑。”
~
高适脱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叠得整整齐齐,赤着上身走到帐中央的空地上。
那汉子姓阿史那,名默啜,是突厥降户的后裔。
在幽州军营里待了八年,从马前卒一路打到队正。
那汉子脱了甲胄,露出一身虬结的筋肉。
营中将士听说有人要跟阿史那比相扑,呼啦啦围过来好几十号人,在帅帐前围了个半圆。
阿史那低头看了看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年轻人,咧嘴笑了笑。
“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参军政事多好,坐在帐子里喝凉茶,不用挨揍。”
高适没有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手在身前虚抱。
这是相扑的起手式,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花头。
阿史那哼了一声,大步跨上前,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朝高适肩头抓去。
这一抓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阿史那的手劲在整个幽州军营里是出了名的,寻常士卒被他抓住肩头,十有八九当场就被按翻在地。
可他的手指刚触到高适的肩胛,高适整个人便往左滑了半步。
围观的士卒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张守珪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挑起。
阿史那稳住身形,转过身来,眼底那点轻慢已经收了起来。
他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发现高适的眼神变了。
方才在帅帐里那个说话结巴、局促不安的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这种眼神阿史那见过。
在战场上,在那些真正杀过人的老兵脸上。
第二回合,阿史那不再留手。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像一头失控的牦牛朝高适撞过去,双臂张开,封住了左右两侧的退路。
仗着身量和力量的优势把对手的活动空间压缩到极限,然后拦腰抱起,摔翻在地。
阿史那用这一招摔翻过不下五十个人,从无失手。
高适趁势向后,借着阿史那的冲劲,一把过肩摔将其摔倒。
阿史那的后背砸在夯土地上,腾起一小片尘土。
围观的士卒炸开了锅。
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揉着眼睛不敢相信,还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场”。
张守珪放下茶碗,缓缓鼓起掌来。
郭知运捋着胡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阿史那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
看了看高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被高适扣住的腰带,沉默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这回的笑跟方才不一样,不是轻蔑,是服气。
“你那一招……”
高适抱拳道:“承让。方才那一招,是好友教的。
他也喜欢相扑,当时我以气力压他,他也如此胜我。”
“你父亲是谁?”
“渤海高侃。”
阿史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肃然起敬。
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上,朝高适行了个突厥礼:
“输给高将军的儿子,不丢人。马队归你了。”
高适双手将他扶起,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张守珪将兵牌拍在桌案上:“好!不愧为高家后人!”
高适接过兵牌,入手沉甸甸的。
“末将领命。”
张守珪摆了摆手:“去吧,明日五更校场,让你的马队跑起来。”
高适抱拳一礼,转身往帐外走。
走到帐门口时,身后传来郭知运的声音:
“高适,你方才说那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你自己想的?”
高适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杨炯的诗。”
郭知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文采不错,写一篇跟他一样的,你一定行。”
帅帐的帘子在身后落下,夜风裹着马粪和草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军营里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把营帐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换岗的梆子声,两短一长,报的是子时正。
高适抱着那套半旧的皮甲,没有直接回营帐,而是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他想先看看自己的马。
那匹从渤海一路骑过来的青骢马,跟了他三年。
从老家到长安,从长安到幽州,瘦了两圈,鬃毛也打了结,可四蹄还是稳稳当当的。
马厩里的老军头正蹲在草垛旁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清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后生,又把眼闭上了。
高适没惊动他,自己找到青骢马的隔间,从怀里摸出半块豆饼掰碎了摊在掌心里。
青骢马认出他的气味,打了两声响鼻,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
“明天开始,你就有伴了。”高适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声音很轻。
“二十多个弟兄,不知道比阿史那好不好相处。”
青骢马自然听不懂,只顾埋头吃豆饼。
高适在马厩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巡夜的梆子又响了一轮,才拍了拍马脖子,转身回了营帐。
通铺上已经鼾声如雷。
新兵的营帐里挤了十二个人,有从河北道征调来的府兵,有像高适一样自己投军的游侠。
还有个从营州逃难过来的猎户,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睡觉时怀里还抱着弓。
高适在通铺最里头找了个空位,把包袱搁在枕头边,和衣躺下。
帐外的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白天宰羊的地方,离营帐不远。
高适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阿史那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转着张守珪捋胡须时的那个眼神,转着郭知运最后那句问话。
天不亮就要去校场,带着一支不认识他的马队。
他翻了个身,把兵牌从怀里摸出来,借着帐外篝火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
高适把兵牌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