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赤色荒原还浸在凌晨的寒气里。
埃里克便已起身。
简单处理了一下戈尔坎后腿的伤口，敷上了自带的疗伤药膏，叮嘱风禾安心在此等候，不要随意走动。
少年抱着膝盖坐在沉睡的塔塔身旁，用力点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再三保证会乖乖等他回来。
交代妥当，埃里克便带着雪绒，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途。
冰台缓缓升空，迎着微凉的晨风，朝着荒原更深处、寒流的源头飞去。
越往北，气温便降得越快。
飞出百余里后，风里的寒气便重了起来，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荒原上的赤色土壤渐渐泛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再往北去，连脚下的土地都彻底冻硬了，干裂的冻土上看不到半分绿意，放眼望去，尽是灰白与冰蓝交织的冷色调。
以埃里克大地骑士的强横体魄，寒暑不侵早已是常态，寻常寒冬根本无法让他有半分不适。
可此刻，他却能清晰感觉到刺骨的寒气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连运转斗气抵御时，都比平日里多耗费了几分力气。
这极北寒流，远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加恐怖。
“啾~”
身旁的雪绒却像是丝毫不受影响，反倒越往北越精神。
小翅膀扇得轻快，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淡蓝色光晕。
她察觉到埃里克身上的寒意，小身子往他颈边凑了凑，粉嘟嘟的小手轻轻一挥，一层薄如蝉翼的冰膜便悄然笼罩在埃里克周身。
奇妙的是，这层寒冰凝成的薄膜非但不冷，反倒将外界刺骨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周遭的风雪寒流一靠近冰膜，便会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化开，温润的凉意包裹全身，舒适无比。
对雪精灵而言，操纵冰雪元素本就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如同人类呼吸吃饭一般简单。
旁人避之不及的极寒流霜，对她而言反倒如鱼得水，越是严寒之地，她的力量便越是灵动充沛。
“倒是多亏了你。”
埃里克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翅膀。
雪绒得意地啾了一声，小胸脯挺得更高了，牵引着冰台飞得更稳更快。
约莫又前进了半日时光，下方的冻土荒原上，一道宏伟无比的建筑群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埃里克眸光微凝，示意雪绒放缓速度，降低高度。
随着距离拉近，整座宏伟城郭彻底展露在眼前。
那是一座完全由粗犷巨石与夯土筑成的巨大城池。
城墙高耸厚重，每一块岩石都带着岁月打磨的痕迹，墙面上嵌着一根根巨大的兽骨与狰狞獠牙，缠绕着褪色的图腾布条，狂野又肃穆。
城门是两扇巨型原木铸就，门环是铸成猛兽头颅形状的黝黑青铜，此刻却半敞着，歪歪斜斜，其中一扇甚至已经脱了轴，斜斜靠在墙边。
城门之后，是层层叠叠的尖顶兽皮帐篷与石制屋舍。
街道宽阔，两旁立着一根根刻满兽人符文的图腾柱，顶端燃烧过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剩焦黑的木茬。
城池中央矗立着一座更为高大的石制堡垒，棱角分明，气势雄浑，本该是整座城市的核心与心脏，此刻却门窗紧闭，死寂无声。
这便是兽人王庭，曾经统御整片贫瘠之地、号令万千兽人部族的权力中心。
“这就是兽人王庭了吧。”埃里克低声喃喃。
曾几何时，这里是整个人类王国最令人忌惮的地方，虎人皇坐镇于此，号令诸部，兵锋直指人类边境。
可如今，整座宏伟王城空荡荡的，街道上看不到半个兽人的身影，飘扬的王旗破损不堪，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处处透着人去楼空的破败与苍凉。
一场寒流，竟逼得兽人连世代居住的王庭都彻底舍弃了。
埃里克没有入城探查的意思。
王城虽大，却早已空无一人，无非是些废弃的器具与空荡的宫殿，没有任何探查价值。
他此行的目标是寒流的源头，而非一座空城。
冰台稍作停留，便越过残破的兽人王庭，继续朝着更北方飞去。
这一飞，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脚下的景色彻底变了模样。
赤色荒原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冰封冻土，再往北，便是皑皑白雪覆盖的连绵冰原。
风雪越来越大，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后来便成了漫天飞雪，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纯白。
到了第三日午后，视线已经差到了极致。
漫天风雪遮蔽了所有视野，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连天地分界线都模糊不清。
狂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冰膜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哪怕有雪绒的寒气隔绝，埃里克也能感受到外界那股砭骨的凶戾寒意。
再往前飞，已经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地形，太过危险。
“先落下去吧。”
埃里克沉声吩咐。
雪绒应了一声，操控着冰台缓缓下降，稳稳落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冰丘背后，避开了正面的狂风。
双脚踩在厚实的冰面上，脚下坚硬湿滑，寒气透过靴底往上冒。埃里克环顾四周，入目皆是白茫茫的冰雪，连块标志性的岩石都看不到，完全辨不清方位。
“也不知走到哪了。”
他低声自语，伸手拂去肩头的落雪，“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快要踏入极北之地的范围了。”
这里的寒气，已经浓郁到近乎实质。
若不是雪绒始终用冰膜护着他，以大地骑士的体魄，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便会被冻伤。
不远处，雪绒正欢快地在风雪里翻飞，小身子穿梭在雪幕之中，时不时捧起一团冰雪抛着玩，活力十足，半点不受极寒影响。
埃里克看着她灵动的身影，不由得轻笑一声。
“有你在，说不定还真能走到寒流的源头，看看这极北之地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
能逼得兽人全族南迁、连虎人皇都不敢深入的寒流，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爆发。
他始终觉得，这场席卷整片贫瘠之地的天灾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休息片刻，风雪稍小了些。
埃里克正准备招呼雪绒继续上路，沿着冰原再往北探一段。
可他刚抬起脚，脚下的冰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
嗯？
埃里克眉头微蹙，大地骑士的感知何等敏锐，立刻停下了动作。
可还没等他仔细感知脚下的异动，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脚下看似坚不可摧的厚厚冰层，竟毫无征兆地轰然裂开！
裂缝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密布在冰原之上，漆黑的深渊从冰层之下显露出来，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这冰层之下，竟然是空的！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冰层碎裂又毫无预兆，连大地骑士的敏锐感知都没能提前察觉到半点异常。
埃里克脚下骤然失重，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漆黑的深渊坠落下去。
“啾！”
雪绒惊呼一声，反应极快，小翅膀猛地一扇，磅礴的冰元素瞬间汇聚。
就在埃里克下坠数丈之后，一块厚实的冰台骤然在他脚下凝成，稳稳托住了他的身躯。
下坠之势骤然止住。
可还没等两人松一口气，下方漆黑的深渊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又恐怖的低鸣。
嗡——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震慑神魂的恐怖力量，埃里克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斗气运转都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条通体冰蓝色的巨大尾巴，从深渊黑暗之中猛地甩了上来！
巨尾之大，难以形容。
单是露出的一截，便比戈尔坎的整个身躯还要粗壮数倍，鳞片晶莹剔透，泛着冰冷的寒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朝着半空中的埃里克与雪绒抽了过来！
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冰台瞬间碎裂成无数冰屑，埃里克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撞在身上，浑身骨骼都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剧痛席卷全身。
意识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骤然一黑。
他最后看到的，是雪绒惊叫着朝他飞来的小小身影，随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朝着深渊深处坠去。
……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刺骨的寒气包裹着全身，比冰原之上的寒流更加阴寒，仿佛能冻僵人的灵魂。
“啾……啾啾……”
一阵细碎又焦急的叫声在耳边反复响起，带着哭腔，一下下蹭着他的脸颊。
埃里克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他强忍着剧痛，凭借大地骑士强横的体魄，单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坐起身来。
这里是一处完全漆黑的地下冰洞，看不到半点亮光，也听不到半点声音，死寂得可怕。
他抬手，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颗鹅蛋大小的照明晶石。
柔和的白光骤然亮起，驱散了周遭的黑暗，照亮了这片奇异的地下空间。
冰洞四壁皆是透明的幽蓝寒冰，冰层之中仿佛冻结着无数细碎的光点，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空间极为开阔，头顶是高高穹顶，脚下是平整的冰面，不知道延伸向何方。
雪绒正蹲在他胸口旁边，小脸上满是焦急，眼眶红红的，见他醒来，立刻啾啾地叫了起来，小爪子轻轻扒着他的衣襟，满是后怕与关切。
“我没事。”埃里克声音有些沙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低头看向雪绒，沉声问道：“刚才那东西，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雪绒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啾啾地叫了两声，语气里满是茫然。
当时巨尾从黑暗中骤然甩出，速度快得惊人，她只看到一片冰蓝色的残影，便被冲击波震得头晕眼花，根本没看清巨兽的全貌。
埃里克沉默下来，眼底满是凝重。
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骤然发动袭击，一击便让他与雪绒双双失去意识，这等实力，绝对远超五阶、远超大地骑士的范畴。
“能够无声无息潜伏在冰层之下，一击便让我们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又有几分忌惮。
“恐怕，是圣域级别的魔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