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认识。奥格如今就在我的领地洛特城,已是中级炼金药剂师,日子过得很安稳。”
风禾却还是睁着一双棕黄色的兽瞳,满脸狐疑地盯着他,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人类与兽人世代敌对,边境战火从未停歇,一个牛头人怎么可能在人类领地安居,还当上了中级药剂师?这事说出去,族里没人会信。
“你真的认识奥格大叔?不会是骗我的吧?”
少年攥着戈尔坎鬃毛的手指紧了紧,语气里满是戒备,“随便编个名字可糊弄不了我。”
埃里克也不辩解,只淡淡报出几个独属于奥格的细节。
说完后,风禾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狐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真的是奥格大叔!”
少年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扒着戈尔坎的额头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奥格大叔不会有事的!族里人都说他死了,我从来都不信!”
风禾说着,语气渐渐低落下去,小脑袋垂了垂。
“一年多以前,奥格大叔带着几个族人去塔纳尔山脉。
结果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族里派人找了好多次,只在山脚下找到了被撕碎的药篓,还有打斗的痕迹。大家都说……说他遇上了高阶魔兽,已经遇难了。”
“没想到他居然去了人类的领地,还成了药剂师。”
少年抬起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奥格大叔那么喜欢捣鼓草药,能安心做药剂,肯定很开心。”
埃里克淡淡道:“他在洛特领过得很好,领地供给充足的草药与器材,没人打扰他钻研药剂。你见了便知。”
他抬眼扫过陡峭狰狞的峡谷岩壁,又落回戈尔坎嵌在岩缝里、渗着暗红血迹的后腿,将话题拉回正事。
“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把你们从谷底弄出去。再困下去,不等寒流彻底南下,你们先撑不住了。”
“嗯嗯!”
风禾连忙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急切。
“塔塔已经好些天没好好进食了,腿上的伤也越来越重,再不想办法出去,它真的会饿死在这里的。”
少年心性单纯,没什么城府,眼见对方认识奥格大叔,又确实是来帮忙的,转眼便放下了大半戒备,连塔塔体力不支的底细都直白说了出来,语气里全是对巨兽的担忧。
埃里克扭头看向肩侧的雪绒,指尖轻点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
“雪绒,沿着岩壁凝结冰阶,一路铺到峡谷顶端,能做到吗?”
雪绒歪了歪圆溜溜的小脑袋,先是低头瞅了瞅谷底二十丈长的庞然大物,又扑扇着两对透明小翅膀,沿着峡谷内壁飞了一圈。
她小爪子轻点岩壁,指尖落下的地方立刻凝出一层薄冰,试了试岩石的附着力与承重力,飞得不快,看得格外认真。
一圈飞回来,小雪精灵重新落在埃里克肩头,胸脯挺得高高的,脆生生地啾了两声,语气里满是自信,显然这点难度难不倒她。
埃里克见状不由得笑了,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小脸颊。
“好,那就看我们雪绒的了。它体重不轻,冰阶凝得厚实些,稳一点。”
得到夸奖,雪绒顿时干劲十足,啾地应了一声,小翅膀一振,再次飞了出去,悬在峡谷半空之中。
张开两对薄翼,淡蓝色的冰雪元素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原本就阴冷的峡谷里,温度瞬间又降了几分,空气中的水汽肉眼可见地凝结成细碎冰屑,簌簌往谷底飘落。
雪绒神情认真,粉嘟嘟的小嘴微微抿着,小爪子不断挥动,牵引着天地间的冰元素向着谷底汇聚。
先是谷底嶙峋的乱石被寒冰层层填满,夯实出一片平整宽阔的冰面作为根基。
随后一层层数尺厚的冰台顺着赤红岩壁缓缓向上堆叠,每一级台阶都宽达数丈,表面凝出细密的防滑冰纹,一级一级稳稳向上延伸,宛若天然凿刻的冰山阶梯,朝着峡谷顶端不断蔓延。
冰块凝结的速度极快,却稳得惊人。
淡蓝色的冰体在昏暗的峡谷里泛着温润光晕,与赤红岩壁相映,透着一股奇异的壮美。寒气顺着岩壁蔓延,将原本松动的碎石都冻得牢牢贴在壁上,反倒让原本脆弱的峡谷结构稳固了不少。
埃里克立在冰台上静静看着,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这般规模的寒冰构筑,换做普通冰系魔导师,少说也要耗空大半魔力,甚至未必能撑住戈尔坎的重量。
可雪绒作为天生的元素精灵,牵引天地冰元素如臂使指,气息始终平稳悠长,不见半分虚浮。
成长速度之快,远超他的预期。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一道宏伟的冰山阶梯彻底成型。
它从谷底而起,顺着峡谷岩壁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荒原之上,层层叠叠,宛若从天而降的冰川长梯,稳稳架在这道狰狞的地裂峡谷之中。
“成了。”埃里克轻声道。
谷底的风禾早就看呆了,仰着脖子望着这道不可思议的冰梯,小嘴张得圆圆的,满脸震撼。
他在部族里也见过萨满施法,可从未见过这般声势浩大、如同神迹般的魔法,居然凭空造出了一整座冰山!
“塔塔!我们能出去了!”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趴在戈尔坎额头兴奋地大喊。
“我们顺着这个冰台子爬上去,就能出去了!”
戈尔坎也低低嘶鸣了一声,铜铃大的兽瞳里映着淡蓝色的冰阶,带着小心翼翼的欣喜。
稍稍调整姿势,戈尔坎忍着右后腿传来的剧痛,前蹄先踏上了第一层冰台。
二十丈长的庞大身躯压上去,厚实的冰面只是微微下陷分毫,纹丝不动,稳固得超乎想象。
风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真正的攀爬,远比预想中艰难百倍。
戈尔坎体型太过庞大,体重如山,每往上挪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右后腿的伤口在发力时不断被牵扯,钻心的疼痛让它庞大的身躯忍不住微微颤抖。
冰面虽有防滑纹路,却依旧湿滑,有好几次它脚下一滑,庞大身躯往下滑出数尺,重重撞在岩壁上,激起漫天冰屑与碎石,看得风禾心惊胆战,紧紧攥住它的鬃毛,不停给它打气。
“塔塔加油!再往上一点就到了!”
“小心左边!对,踩稳了!”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峡谷里反复回荡,成了巨兽咬牙坚持的底气。
就这么一步一挪,走走停停,从午后一直爬到暮色西沉。
天边染上了橘红色的晚霞,将广袤的赤色荒原与淡蓝冰梯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终于,戈尔坎沉重的前蹄,踏上了峡谷顶端坚实的红土地面。
它奋力一挣,庞大的身躯轰然跃上荒原,重重匍匐在地,掀起一阵尘土。
出来了!
它们终于从那暗无天日的峡谷里,逃出来了。
风禾趴在戈尔坎背上,看着眼前开阔无边的赤色荒原,看着天边绚烂燃烧的晚霞,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抱了抱身下粗糙厚实的鬃毛,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塔塔,我们出来了……我们真的出来了……”
戈尔坎低低呜咽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它实在是太累了。
被困一月有余,日夜挣扎不得脱困,早已耗尽了所有体力。
再加上方才一番高强度攀爬,哪怕是体魄强悍也扛不住。
硕大的头颅搁在温热的红土上,眼皮慢慢合上,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雪绒也飞回到埃里克肩头,小胸脯微微起伏,鼻尖冒出细密的小汗珠,显然凝聚这么大一座冰梯也耗费了她不少魔力。
可她眼睛亮晶晶的,小下巴微微扬起,满是完成任务的骄傲。
“辛苦了。”埃里克笑着夸赞了一句。
这时,风禾顺着戈尔坎的前腿慢慢滑了下来,小短腿落地还有些踉跄。
他快步跑到埃里克面前,认认真真站直身子,对着埃里克深深鞠了一躬,小脸上满是郑重的感激。
“谢谢你救了我和塔塔。”
少年牛头人抬起头,棕黄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之前我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你是个好人。”
埃里克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点小事,径直问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风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回头望了望沉睡的塔塔,又看了看无边无际、空荡荡的赤色荒原,眼神里一下子充满了茫然。
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之前满脑子都是救塔塔,满脑子都是不能丢下伙伴。如今塔塔救出来了,反倒没了方向。
“我……我想去找我们部族。”
风禾小声道,手指不安地绞着兽皮短褂的边角,“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埃里克心中微动。
牛头人部族如今正跟着兽人部落,在长歌要塞前线和人类军队血战,而风禾似乎不知道。
心中念头转过,埃里克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清楚。极北寒流爆发之后,大大小小的兽人部族都在往南迁徙,路线杂乱分散,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去了哪里。”
风禾的肩膀顿时垮了下去,小嘴抿得紧紧的,更显无措。
“这样吧。”
埃里克适时开口,语气平稳,给了少年一个稳妥的选择。
“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几日,正好也让戈尔坎恢复体力,处理一下腿上的伤势。我此行本就是要往北探查寒流的情况,顺道帮你留意牛头人部族的踪迹。”
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骤然抬起的眼睛,继续道。
“等我探查回来,就先带你们回洛特城,让你先见到奥格。等安顿好了,再慢慢找你们部族也不迟。总好过你们两个在荒原上乱闯。”
风禾闻言,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对啊!先找到奥格大叔!
奥格大叔那么厉害,又懂那么多东西,肯定知道该怎么找部族!
他回头看了看沉睡中依旧眉头微蹙的塔塔,又想了想奥格大叔,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我会看好塔塔的,绝对不乱跑!”
风禾说着,还挺了挺瘦小的胸脯,一副努力装出可靠模样的样子。
埃里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少年,望向荒原更北方那片隐隐泛着霜白的天际线,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