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台载着埃里克,顺着峡谷气流缓缓下沉,朝着谷底那头庞然大物慢慢靠近。
越往下,周遭的寒气便越重,混杂着尘土与巨兽身上特有的厚重土腥气,扑面而来。
谷底乱石嶙峋,戈尔坎庞大的身躯几乎占去了小半空间,右后腿深深嵌在岩缝之中,周围的岩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与蹬踏印记,层层叠叠,一眼便能看出它已经挣扎了许久。
“需要帮忙吗?”
埃里克的声音平稳从容,顺着峡谷的风轻轻落下,没有半分敌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别再靠近了!”
稚嫩的喝声立刻从巨兽脊背上传来,比刚才更显紧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话音未落,谷底的戈尔坎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峡谷的低沉咆哮。
吼——!
兽吼雄浑厚重,带着大地般的沉闷力量,撞在两侧赤红的岩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峡谷壁上本就松动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掉落,噼里啪啦砸在谷底乱石堆中,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连埃里克脚下的冰台都微微晃了一晃,雪绒连忙扇动小翅膀稳住身形,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紧紧盯着那头暴怒的巨兽。
埃里克抬手轻轻按了按,示意雪绒停在原地,不要再往前。
冰台悬在半空,距离戈尔坎约莫十余丈远,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的全貌,又不至于彻底刺激到这头被困的圣兽。
抬眼望去,巨兽背脊鬃毛之间,那道小小的身影终于清晰起来。
那是个年纪尚幼的牛头人少年,身高不到两米,在普遍魁梧壮硕的牛头人里,算得上身形单薄。
头顶两只浅褐色的小犄角才刚刚长出寸许,尖端圆润,还没长成成年牛头人那般狰狞锋利的模样。
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眼尚显稚嫩,鼻尖微微抽动,一双棕黄色的兽瞳死死盯着半空的埃里克,满是警惕与戒备。
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兽皮短褂,边角磨得毛糙,腰间系着磨破的皮袋,手里攥着一柄比他身子还高些的石质战锤,锤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发亮。
明明身形瘦小,却硬挺着脊背,挡在戈尔坎头顶前方,像一只护着巨兽的小兽,倔强又脆弱。
“我没有敌意。”
埃里克目光平静,再次开口,语气放得更缓,“你们看起来遇到了麻烦,似乎需要帮助。”
那牛头人少年皱着眉头,鼻翼不停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气味。
忽然间,他身子一僵,棕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你是人类!”
兽人对人类的气息本就极为敏感,方才距离尚远、尘土遮眼,他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此刻距离拉近,气息清晰,少年瞬间便认出了埃里克的身份。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石锤,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戈尔坎的眉心前方,强装出凶狠的模样,拔高了声音喝道。
“人类!赶紧离开这里!不然……不然塔塔会把你踩成肉泥,一口吃掉!”
他口中的“塔塔”,想来便是这头戈尔坎的名字。
埃里克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波澜,并未动怒,只是在心中默默评估着眼前这头巨兽的战力。
从气息波动来看,这头戈尔坎处于觉醒级巅峰的水准,距离超凡级只差一步之遥。
可它与寻常觉醒级魔兽截然不同——这般近二十丈的庞大体型,厚如岩石的皮甲。
再加上与生俱来的地脉之力,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正面冲撞起来,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山岳堡垒。
寻常大地骑士,哪怕来上三四个,联手围杀也未必能拿下它,一个不慎甚至会被它冲撞得尸骨无存。
即便是自己手持高级炼金长剑苍岚之誓,再加上雪绒,想要正面制服这头戈尔坎,也得耗费极大的力气,甚至免不了一番苦战。
更何况,它如今只是受困受伤,并未真正失去战力。
不过埃里克本就没有动手的意思。
牛头人圣兽,大地旅行者戈尔坎,这般珍稀的存在,若是能结下善缘,远比杀了取走兽核有价值得多。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与你们动手。”
埃里克声音依旧平和,目光扫过戈尔坎嵌在岩缝里、渗着血迹的后腿。
“它的腿伤得不轻,再困下去,寒流南下,你们撑不了多久。”
“我可以帮你们从这里出去。”
话音落下,谷底却陷入了沉默。
风禾站在戈尔坎的头顶,抿着嘴,死死盯着半空的人类少年,眼神里满是戒备与纠结。
人类与兽人纷争百年,仇怨深重,战场上不知死了多少族人。
他从小听着人类的坏话长大,本能地不信任任何人类。
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塔塔,巨兽低低呜咽了一声,粗重的呼吸里带着疲惫的痛楚。
它们困在这峡谷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地震撕裂大地的那天,部族全员南迁,塔塔走在队伍最后面,护着老弱族人,却一脚踩空,掉进了这突然裂开的地缝里。
族里的长辈们想尽了办法,绳索、巨石、蛮力拉扯,全都试过了,可峡谷太深、岩壁太滑,塔塔体型又太过庞大,根本无从借力。
寒流一天天逼近,兽人大军不能再等。
最终,族长只能忍痛下令,放弃塔塔,带着全族继续南下。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他偷偷留了下来。
塔塔是他最好的伙伴。
他不能丢下塔塔一个在这里,活活冻死、饿死。
可这段时间他想尽了所有办法,全都无济于事。
食物快吃完了,夜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塔塔的腿伤也在发炎恶化。
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会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峡谷里。
眼前这个人类,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出现在这里的生灵。
风禾咬着下唇,小犄角都随着紧绷的身子微微发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信人类,可他也真的走投无路了。
埃里克将他的挣扎尽收眼底,并未催促,只是淡淡开口。
“既然你不需要,那我便走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雪绒。
雪绒啾了一声,操控着冰台缓缓升起,调转方向,朝着峡谷上方飞去。
冰台越飞越高,身影越来越小,眼看就要飞出峡谷入口,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谷底,风禾猛地抬起头,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
走了……他真的走了。
塔塔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陪着塔塔,一起死在这冰冷的峡谷里吗?
少年的眼眶一点点红了,握着石锤的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好几次想开口呼喊,却又硬生生忍住。
直到那道冰台的影子快要彻底越过峡谷边缘,再也看不见时,他终于再也绷不住,拼尽全力仰起头,朝着上方大喊出声:
“等一下!!”
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顺着峡谷风飘了上去。
正在上升的冰台,缓缓停住了。
下一秒,冰台调转方向,重新朝着谷底降落,稳稳停在了方才的位置。
埃里克垂眸看着下方眼眶泛红、却依旧硬挺着脊背的牛头人少年,语气平静无波。
“想让我帮忙,就让它先放松下来。”
风禾咬了咬嘴唇,低头轻轻拍了拍戈尔坎的额头,小声咕噜咕噜说了几句。
戈尔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铜铃般的兽瞳依旧警惕地盯着埃里克,却慢慢收起了紧绷的攻击姿态。
刨地的前蹄缓缓收了回来,周身躁动的地脉气息也渐渐平息下去。
做完这一切,风禾才抬起头,看向埃里克,声音里的强硬褪去了大半,剩下的全是窘迫与忐忑。
“我叫风禾·战蹄。”少年小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巨兽,“它是塔塔,是我们族的戈尔坎。我们……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你……你真的能帮我们出去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道:“先说说,你们怎么会困在这里?牛头人部族不是都南下了吗?”
提到部族,风禾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小脑袋垂了垂,声音低了许多,慢慢讲起了事情的始末。
“寒流越来越近,族长说不能再等了,全族收拾东西南下。
我们走在半路,忽然就地震了,晃得特别厉害,脚下的大地直接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塔塔走在最后,护着族人没躲开,一脚踩空就掉了下来。”
“族里的叔叔们想了好多办法,扔绳子、堆土坡,都没用。峡谷太深了,岩壁又滑,塔塔太重了,拉不上来。”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鼻尖微微泛红。
“寒流马上就要到这里了,大家不能一直等。族长说……说不能因为一头戈尔坎,赔上全族的性命。他们就走了。”
“我不走。”风禾猛地抬起头,眼神倔强。
“塔塔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丢下它。我就留下来陪它,想办法救它出去。可是……都没用。”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沮丧与无力。
埃里克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你叫风禾·战蹄。”
“那你认不认识,奥格·战蹄?”
话音落下的瞬间,谷底的牛头人少年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棕黄色瞳孔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骤然燃起了两团小火苗,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扒着戈尔坎额头的鬃毛,探着身子朝半空望过来,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奥格大叔?!你认识奥格大叔?你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