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温派来的中间人，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干瘦黝黑、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老头，自称姓吴，以前在边境上做些“小生意”，跟两边都能说上几句话。他被蒙着眼睛带到机场外围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木屋里，摘下眼罩时，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惊惶，但很快就堆起了生意人那种见谁都三分笑的脸。
小王带着两个队员守在门口，张文杰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雷豹抱着胳膊站在他身侧阴影里，像一尊门神。白夜则在不远处摆弄着一台录音设备，不过指示灯没亮——只是个摆设，真正的记录在老K那里通过隐藏的拾音器完成。
“张老板，久仰久仰。”吴老头点头哈腰，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和几人，尤其在雷豹身上多停了一瞬，“梭温将军让我给您带个话，问声好。”
“吴老板客气了，坐。”张文杰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语气平淡，“梭温将军那么忙，还能记得我这个小人物，真是受宠若惊。不知道将军有什么指教？”
吴老头坐下，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盛，却也更加谨慎：“指教不敢当。将军就是听说，张老板最近这边……不太平？还折了兄弟？唉，这缅北地界，打打杀杀，都是常事，将军也是心疼年轻人。”
“将军消息灵通。”张文杰不置可否，“是有几个兄弟走了，拜一些不知好歹的外来杂种所赐。”
吴老头眼皮跳了跳，连忙附和：“是是是，那些外来的人，不懂规矩，乱伸手，最是可恨！”他话锋一转，“将军的意思呢，大家都是在缅北混饭吃的，说到底，根都在这里。有些外来的势力，野心太大，手伸得太长，今天咬这个，明天啃那个，保不齐哪天就咬到咱们自己人头上。比如……岩多老板那边请的那些‘洋顾问’，就有点……不太安分。”
开始挑拨了。张文杰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深有同感”和“忧虑”：“吴老板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小门小户，就想挣口安稳饭吃，可总有人不答应。岩多老板那边……唉，不好说，不好说。”
见张文杰接话，吴老头精神一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将军也是这个意思！岩多这些年，靠着曼谷那边，胃口是越来越大，手也越来越黑。不瞒张老板，前几天晚上，将军手下一支精锐小队，在外面执行任务，也吃了大亏！伤亡惨重！事后查证，他妈的，里面也有那些‘洋顾问’的影子！将军怀疑，岩多这是想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啊！”
他适时地表现出愤慨，观察着张文杰的反应。
张文杰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和“愤怒”：“什么？还有这种事？岩多老板这也太……太过分了吧！连将军的人都敢动？”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担忧”，“那将军的意思是……”
“将军的意思很明白！”吴老头声音压得更低，“岩多这种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祸害自己地盘的家伙，不能留！但是呢，将军现在主力被曼谷那边的一些琐事牵制着，一时腾不出手来彻底清理门户。所以，将军想问问张老板，有没有兴趣……一起，给岩多老板紧紧骨头？让他知道知道，缅北，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起？”张文杰显得很“犹豫”，“吴老板，不是我不识抬举。我们这点人手家伙，跟岩多老板，还有他那些‘洋顾问’比……恐怕不够看啊。别到时候帮不上忙，还拖了将军的后腿。”
“张老板太谦虚了！”吴老头连忙摆手，“您能在这地方站稳脚跟，还把机场搞起来，那是真有本事的人！将军看重的就是您这股锐气！再说了，又不是让您去打头阵、硬碰硬。将军需要的是……一些‘配合’。”
“怎么配合？”
“情报！”吴老头眼中闪过精光，“您在勐拉，离岩多的勐塞近，有些风吹草动，肯定比将军那边先知道。比如，岩多和那些‘洋顾问’下一步想干什么？他们有什么弱点？运输线？仓库？或者……他们内部是不是也有矛盾？只要有用的消息，将军都感兴趣。作为回报……”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将军可以默许，甚至暗中支持，您对岩多控制下的、靠近您这边的一些小生意、小通道的……‘接管’。比如，从勐塞到您这边路上，有几个小的检查站和走私口子，油水还不错。第二，将军可以保证，只要您不主动挑衅，他的部队绝不会再针对您的园区和机场。大家相安无事，甚至……可以做点小生意。”
条件开出来了。要张文杰当耳目，提供岩多的情报，换取生存空间和一点蝇头小利。典型的军阀做派，利用矛盾，以小搏大。
张文杰露出“认真考虑”的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半晌才说：“吴老板，这事……关系重大。我得跟兄弟们商量商量。毕竟，岩多老板那边，也不好惹。”
“理解，理解！”吴老头连连点头，“张老板慎重是应该的。不过，将军希望，能尽快听到好消息。毕竟，岩多那边……动作也不慢。”
又虚与委蛇了几句，约定了初步的联系方式（一个经过岩多势力范围外的死信箱），吴老头重新被蒙上眼睛送走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
“老板，梭温这老狗，摆明了想拿我们当枪使，还是最危险的那种探路枪。”雷豹冷哼一声。
“他知道我们和岩多、‘灰石国际’结了死仇，想利用我们给他打听消息，必要时还能让我们去冲前面当炮灰。”白夜推了推眼镜，“给出的条件看似诱人，实则空泛。‘默许接管’几个小检查站？没有他的书面承诺或实质支持，我们占了也是靶子。‘保证不针对’？这种口头保证，在缅北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张文杰笑了笑，站起身：“是啊，梭温算盘打得精。不过，他主动递过来这根绳子，我们不接，岂不是浪费了？”
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想要情报？可以啊。把我们想让他知道的，‘加工’一下，慢慢喂给他。比如，岩多和‘灰石国际’确实有矛盾，‘灰石国际’可能想甩开岩多单干，或者接了别的活。再比如，岩多最近资金紧张，正在疯狂变现一些见不得光的资产，可能准备跑路，或者要搞个大动作。真真假假，让他自己去猜，去核实，去着急。”
“老板是想……反过来利用梭温，给岩多和‘灰石国际’施加压力？”小王问。
“不止。”张文杰眼神深邃，“梭温现在就像条被激怒又受伤的老狼，疑心重，攻击性强。我们给他递点‘岩多想对他下死手’的‘证据’，再透露点‘国际刑警正在调查岩多，岩多可能拉他垫背’的风声，你们说，他会怎么做？”
白夜立刻明白了：“他会加紧对岩多的防备和调查，甚至可能先下手为强，采取一些激进的试探或破坏行动，比如袭击岩多的某个重要仓库或运输线。而这，会进一步激化岩多和梭温的矛盾，也会让夹在中间的‘灰石国际’更加难做，甚至可能被迫提前站队或撤离。”
“对。”张文杰点头，“我们要做的，不是亲自下场去跟任何一方拼命，而是当好这个……‘催化剂’。让他们自己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精疲力尽，头破血流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我们现在具体怎么做？”雷豹问。
“白夜，老K，负责‘加工’情报，通过那个死信箱，定期、适量地喂给梭温。内容要精心设计，既要让他觉得有价值，又不能让他轻易验证或怀疑来源。同时，继续监控岩多和‘灰石国际’的动向，尤其是‘灰石国际’总部或更高层的新指令。”
“明白。”
“雷豹，阿龙，防御不能松，训练要继续。梭温的‘保证’是狗屁，说不定他转头就派人来摸咱们的底。另外，派几个最机灵的兄弟，想办法往岩多控制区边缘那几个梭温‘许诺’的小检查站和走私口子渗透，不要动武，先摸清情况，建立点联系。万一将来真有机会，咱们得能接得住。”
“是！”
“小王，内部安抚和后勤保障交给你。阵亡兄弟的抚恤，受伤兄弟的治疗，都不能马虎。告诉大家，仇记着，但日子也得过。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
“放心吧，杰哥！”
众人领命而去。木屋里只剩下张文杰一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机场跑道尽头亮起的微弱导航灯。
梭温想利用他，岩多想除掉他，“灰石国际”在算计他，“牧羊人”在调查他……
每个人都把他当成棋子，或者砧板上的肉。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就让这些自以为是的棋手们看看，这颗他们眼中的“棋子”，是怎么一步步，把整盘棋局，都搅得天翻地覆的。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卖的，是让所有喝下去的人，都肠穿肚烂的……穿肠毒药。
夜色，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