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熙凤处出来,他脚下一转,便往梨香院而去。
薛家现在是他的重点投资对象,所以他会特别留意和薛家的关系。
院内,薛宝钗正临窗看书,神态安静娴雅。见到萧峰,她放下书卷,温婉一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宝姐姐,昨日在东府贪杯,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实在过意不去。”
萧峰的语气,比对黛玉时更显客气和疏离。
宝钗摇头道:“宝兄弟言重了。你之前为我薛家奔波劳碌,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只是饮酒伤身,还望日后保重身体为要。”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话音刚落,薛蟠便从里屋旋风般地冲了出来,他那张还带着几丝青肿的脸上,满是崇拜和兴奋,一把抓住萧峰的胳膊,唾沫横飞:
“宝兄弟,你可来了!我娘正念叨你呢!哈哈,我听说了,我以后也能去你们家学堂上课了!快跟我说说,那学堂里都有什么好玩的?有没有斗鸡走狗的地方?”
萧峰看着他那纨绔不改的模样,先是笑了笑,随即脸色一正,沉声道:
“蟠大哥,我为你出头,是因我们是兄弟,贾薛两家是亲戚、盟友。让你入学堂,是姨妈和宝姐姐希望你上进。但学堂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胡闹的去处。你若真心向学,我欢迎之至;若只是去玩闹,不光是我,恐怕父亲和老祖宗都不会答应,连累着姨妈和宝姐姐都会蒙羞。你可明白?”
很奇怪,萧峰说这番话的时候,很自然就代入了教育属下的口吻,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薛蟠被他那严肃的眼神震住了,竟不敢反驳,只得挠着头讪笑道:“明白,明白!兄弟你放心,我……我一定好好学!就是,就是你不在,怪可惜的!”
萧峰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便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用一种“托付大事”的语气道:“蟠大哥,小弟我有件私密事,想托你帮忙。”
薛蟠一听,立刻挺起胸膛,一副“兄弟但说无妨”的模样。
“是这样的,我有个朋友,他想托我打听宁国府的珍大爷和蓉大爷的事,你也知道,我对宁府,尤其是宁府的男子一向了解甚少,又不好当面和他们问起。”
“而蟠大哥你就不同了,你不仅消息灵通,而且听说极爱与你们这些朋友饮宴,你日后若有机会与他同席,还请帮我留意一下,他平日都和谁来往,席间都说些什么。但有一点,此事千万不可张扬,只需暗中听着,回来告诉我便可。此事,我只信得过你。”
薛蟠一听是“秘密任务”,且是萧峰“只信得过他”的,顿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找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价值。
他重重地拍着胸脯,满口答应:“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就凭你甘愿为我出口气,我保管把他祖宗八代都给你打听出来!”
萧峰心中暗笑,这呆霸王虽鲁莽,却也正是因此,才不会有人防备他。让他去打探贾珍这种人的八卦消息,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枚棋子。
刚从梨香院出来,平儿便已笑着迎了上来:“宝二爷,奶奶让我给你带话。说是东府的蓉大奶奶今日精神好些,奶奶请她来咱们园子里逛逛,这会儿正在暖阁里歇息呢。奶奶说,你若得空,不妨也过去坐坐,赏赏花,说说话。”
“凤姐果然办事利落。”萧峰心中赞了一句,“有劳平儿姐姐。”
说完,便跟着平儿向大观园的暖阁走去。
暖阁内,熏香袅袅。秦可卿正靠在软榻上,身形消瘦,面色也有些苍白。
王熙凤正陪着她说话,见萧峰进来,便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的奶奶,你看,宝兄弟也惦记着你的病,特地过来瞧你了。”
她又说了几句笑话,便借口“要去瞧瞧厨房的午宴备得如何”,给二人创造了独处的空间。
暖阁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凝滞。
秦可卿强撑着一丝笑意,凤姐刚走时,她内心颇为忐忑,这位传说中的宝二叔,虽说是气质天成,但毕竟是叔侄关系在这里,两人独处,不免有些唐突。
但紧接着,或许是萧峰的气息在暖阁内开始扩散,她的芳心突然砰砰直跳起来,不知什么原因,她突然觉得这位宝二叔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
而且这丝亲近,不同于任何其他一人,甚至是不同于自己的丈夫贾蓉,不同于……那个人。
所以她在面对萧峰时,带着一丝好奇,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丝戒备。
萧峰没有绕圈子,他坐到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直击主题:
“蓉大奶奶,我昨日饮那酒后,回来后便做了噩梦,梦见你身陷泥潭,周围有恶鬼拉扯,十分凶险。今日见你,虽看不出是和病症,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竟与我梦中所见一般无二。大奶奶,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秦可卿闻言,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洒出几滴,烫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惊恐地看着萧峰,仿佛自己最丑陋最肮脏的秘密被人窥探。
她想反驳,想呵斥,但面对那双真诚而充满力量的眼睛,以及那股让她灵魂都感到亲近的气息,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惊恐与委屈,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她拼命地摇头,声音破碎而绝望:“宝二叔……多心了。我……我只是身子不适,并无他事……”
第一次试探,失败。
萧峰见状,不再逼问。他知道,那层坚冰之下,一定藏着秘密,只是现在还不能让她一下子卸下心防。
于是,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用坚韧的牛筋紧紧缠绕,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哨箭的箭头,是他某次从周通那里偶然得到的,随手把玩后,用边角料做了一个类似的。
箭头通体乌黑,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小巧却充满了力量感。
他看着秦可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而真诚,仿佛能穿透一切谎言,直达她的内心。
“我知你此刻有苦难言。但请记着,你并非孤立无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承诺:
“此物名为‘破甲’,是我闲暇时所制。它破不开真正的盔甲,但足以破开世间一切虚伪的遮拦。若真有那过不去的坎,若真到了绝境,随时可以托人将此物送来与我。它不是信物,而是一份……承诺。”
秦可卿看着那枚冰冷而坚硬的箭头,又看了看萧峰那双充满了保护欲的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萧峰起身告辞后,颤抖着手,将那枚带着一丝体温的箭头死死地攥在了手心。
那坚硬的触感,仿佛给了她一丝久违的力量。
萧峰走出暖阁,阳光刺眼。
他知道,第一次接触虽然没能问出真相,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的稻草,等待那枚“破甲”之箭,被送到自己手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