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七点,苏晚星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半天没摸到,反而摸到了一个人的手臂。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次卧,是主卧。
她还在姐姐和姐夫床上。
昨晚工作室装修到九点多,她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回来洗完澡就直接倒主卧床上了。本想着“躺五分钟就回次卧”,结果五分钟变成了八个小时。
苏晚晴还在睡,背对着她,呼吸均匀。林凡也不见人影,床铺空了一块,摸上去还有点余温。
苏晚星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她看了眼时间——7:03。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凡发来的消息:
“晨跑去了,顺便买早餐。你们再睡会儿。”
配图是N城河边初升的太阳。
苏晚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主卧的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道金边。空气里还有昨晚三人睡前聊天的余温——聊工作室装修进展,聊周末看新房,聊今年的结婚纪念日要怎么过。
12月28日,姐姐和姐夫的结婚纪念日。
今年是第八年。
苏晚星翻了个身,面朝姐姐的方向。苏晚晴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梦见什么好事。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伸出手,把姐姐脸颊上那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干嘛。”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睛没睁。
“没干嘛。”苏晚星收回手,“看你睡得跟猪一样。”
“你才是猪。”苏晚晴睁开眼,侧过身面对她,“昨晚谁躺下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打呼?”
“我没打呼。”
“打了。”
“不可能。”
“我给你录音了,要不要听?”
“……姐你怎么这么无聊。”
苏晚晴笑了,伸出手指戳她脑门:“以后别在沙发上睡,脖子都睡歪了。”
苏晚星这才想起,昨晚她回来太累,在沙发上瘫着看装修图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后来是姐夫把她抱进主卧的——她隐约记得有人在她耳边说“别在这儿睡,着凉”。
她脸有点热,低头抠被子。
苏晚晴没再说话,起身下床,披上外套走向卫生间。
七点四十,林凡晨跑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和生煎包。三人围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窗外周末的阳光正好。
“今天有什么安排?”林凡掰开一次性筷子。
“上午去工作室盯场,木工今天装吊顶。”苏晚星咬着生煎,“下午约了王师傅来量定制柜尺寸,还有灯光设计师来测照度。”
“下午几点?”苏晚晴问。
“两点多。”
“那上午我先陪你去工地,下午我去学校加班。”苏晚晴说,“下周公开课的教案还要再磨一下。”
“我下午没事,可以去看房。”林凡说,“城南那个盘今天开放样板间,我先去探探。”
三人的周六,就这样被切割成无数个时段和任务。
吃完早餐,苏晚星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她检查帆布包:施工图纸、卷尺、笔记本、充电宝、相机……等等,相机呢?
她翻了半天,没找到。
“姐,你看见我相机没?”
苏晚晴正在洗碗,头也不回:“你昨天不是放在客厅茶几上?”
苏晚星去客厅找,茶几上没有。沙发缝里也没有。电视柜也没有。
她挠头,明明记得昨天带回来充电了。
“是不是在主卧?”林凡提醒。
苏晚星转身进主卧,终于在床头柜和墙的夹缝里找到了那台徕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的。
她弯腰去够,够不到,整个人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和墙的缝隙。
“你这相机比命都重要。”苏晚晴靠在门边看她。
“这台六万八。”苏晚星闷闷的声音从床底传来,“当然比我命重要。”
终于够到了。她爬出来,灰头土脸地坐在地板上,检查相机有没有磕碰。
“还好还好,镜头没事。”她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姐姐,“姐,你说我是不是该买个保险箱?”
“你先把床底下收拾干净。”苏晚晴环顾主卧,“这床底下都成你杂物间了。”
苏晚星顺着姐姐的目光看去——床底确实塞了不少东西:摄影包、三脚架、两个镜头盒、一个落灰的滑板、还有不知道哪年买的电热毯。
“周末整理一下。”她心虚地说。
“这个周末?”
“下个周末。”
苏晚晴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九点整,苏晚星骑摩托车出发去文创园区。苏晚晴坐她的后座——今天没开车,说想吹吹风。
摩托车穿过N城的大街小巷,周六早晨的街道比工作日空旷。苏晚星骑得不快,晨风迎面扑来,苏晚晴在后座搂着她的腰。
“姐。”苏晚星迎着风喊。
“嗯?”
“你说我们拍张全家福怎么样?”
风太大,苏晚晴没听清:“什么?”
“全家福!”苏晚星提高音量,“我们三个!拍张正式的全家福!”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星感觉到腰间的手收紧了。
“好。”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拍。”
“当然是我拍,难道还找别人啊。”苏晚星说,“我找个周末,带上相机和三脚架,咱们找个好看的外景。”
“不用外景。”苏晚晴说,“就在家拍。”
“家?”
“嗯。我们家。”苏晚晴顿了顿,“现在这个家。”
苏晚星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
九点二十分,两人抵达文创园区。周末的园区比工作日安静,c栋307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钻声。
周师傅已经到了,正带着徒弟在吊顶上开孔。
“苏老板来啦。”周师傅朝她点头,“今天木工收尾,下午能装灯。”
“辛苦了周师傅。”苏晚星放下包,戴上安全帽,开始一天的监工。
苏晚晴没有马上走。她站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环顾四周。半个月前这里还是毛坯状态,现在墙白了,地坪做了,吊顶骨架搭起来了,强弱电管线排得整整齐齐。
“变化真大。”她说。
“这才哪到哪。”苏晚星蹲在地上看图纸,“下周地板进场,然后家具、灯光、设备……至少还得一个月。”
“不急。”苏晚晴说,“好饭不怕晚。”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园区的红砖厂房和老樟树。阳光从大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晚星。”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拍全家福的事。”苏晚晴转身,“我觉得今天就可以拍。”
苏晚星从图纸上抬起头:“今天?”
“嗯。下午你不是要等师傅量尺寸吗?中间有空档。”苏晚晴说,“让林凡带相机过来,就在这儿拍。”
苏晚星愣了两秒:“可是这儿……还没装修完。”
“没装修完就不能拍吗?”苏晚晴笑了一下,“这是你工作室,不正应该记录下来?”
苏晚星低头看手里的图纸,又抬头看窗外,又低头。
“我给姐夫打电话。”她说。
十一点,林凡到了。他不仅带了苏晚星的另一台备用相机,还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菜市场买的雏菊,黄白相间,用牛皮纸包着。
“路过看到就买了。”他把花递给苏晚星,“给你工作室添点人气。”
苏晚星接过那束雏菊,不知道该放哪儿——工作室连花瓶都没有。
苏晚晴从包里翻出一个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装了水,把花插进去。
“这不就有了。”她把临时花瓶放在窗台上。
雏菊在午前的阳光里舒展花瓣,工作室仿佛瞬间温柔了几分。
周师傅带着徒弟收工吃饭去了,偌大的空间只剩他们三人。
苏晚星架好三脚架,调好参数,设置自拍倒计时。
“拍哪?”林凡问。
“窗边吧。”苏晚星说,“那边光线好。”
三人站在窗边,苏晚星按了快门,然后飞快跑回姐姐和姐夫中间。
十秒倒计时。
红灯闪烁。
9、8、7……
“等等。”苏晚晴忽然说,“我这边的头发。”
她抬手整理被安全帽压乱的发丝。
6、5、4……
“你也乱。”她顺手帮苏晚星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3、2、1——
咔嚓。
画面定格。
苏晚星跑到相机前看回放。照片里,三人并排站在窗前。林凡站在中间,一手搂着苏晚晴的肩,一手搂着苏晚星的肩。雏菊在窗台上,阳光在背景里晕开成光斑。
“怎么样?”林凡走过来。
苏晚星看着屏幕,没说话。
“不好看?”苏晚晴也凑过来。
“不是。”苏晚星小声说,“是太好看了。”
她顿了顿,又说:“像假的。”
“什么叫假的?”林凡不解。
“就是……太幸福了。”苏晚星看着照片里三个人的笑脸,“像做梦。”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那就再拍一张。”林凡说,“拍到你觉得不像做梦为止。”
于是他们又拍了一张。
又一张。
又一张。
窗边拍了,白墙前拍了,门口拍了,连那面还没刷漆的拍摄区背景墙也拍了。
周师傅下午回来时,看到三人还在拍。苏晚星指挥着姐姐和姐夫摆姿势,林凡一脸无奈但配合,苏晚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苏老板,你们这是拍婚纱照啊?”周师傅开玩笑。
苏晚星脸一红:“不是婚纱照,全家福。”
“全家福?”周师傅看看三人,没多问,“哦,全家福,挺好的。”
下午两点,灯光设计师来了。苏晚星收起相机,开始和设计师讨论拍摄区的布光方案。林凡和苏晚晴没有打扰,悄悄退出工作室。
“我先去学校了。”苏晚晴说。
“嗯,我去看房。”林凡说。
两人在园区门口分开,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下午四点半,苏晚晴在学校加班结束。她收拾教案,准备回家。手机震了一下,是家庭助手App的提示——林凡更新了状态。
“2025年11月15日,周六,16:20
地点:城南·璟园
灵魂状态:正常
看房进度:样板间已看,户型不错,得房率高,周边配套成熟。拍了视频,晚上一起复盘。
心情:有点心动”
苏晚晴回复了一个然后问:“几点回来?”
林凡秒回:“半小时。你到家了吗?”
“刚出学校。”
“那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好,路上慢点。”
苏晚晴看着这几条简单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了。琐碎,平淡,但踏实。
五点半,苏晚晴到家。十分钟后,林凡也到了。两人一起准备晚饭,一边洗菜切菜一边聊下午的看房情况。
“户型确实不错。”林凡把手机里的视频给苏晚晴看,“三室两卫,客厅和两个卧室朝南,厨房也够大。”
苏晚晴接过手机,认真看着。
“主卧这面墙,如果放两米二的床,还够放衣柜吗?”她问。
“够,设计师说这面墙有四米二。”林凡说,“主卫也挺大,可以装双台盆。”
“双台盆……”
“你一个,我一个。”林凡顿了顿,“晚星来了也有位置。”
苏晚晴没说话,但眼里有笑意。
六点二十,苏晚星回来了。她今天累得不轻,但眼睛亮晶晶的。
“灯光方案定了!”她一进门就宣布,“六盏专业影视灯,配合自然光,可以搞定95%的商业拍摄需求。”
“预算呢?”林凡问。
“超了三千,但值得。”苏晚星换了鞋,瘫进沙发,“今天还拍了全家福,等我把照片修出来,咱们挂客厅。”
苏晚晴从厨房探出头:“不是还没装修完?”
“那先挂现在这个客厅。”苏晚星说,“等搬新家,再挂新客厅。”
她把相机连上电脑,开始选片。
晚饭后,三人围坐在茶几边,一起看今天拍的那些照片。
总共拍了87张,苏晚星选了12张准备精修。
第一张:窗边三人合影,雏菊在窗台,阳光在身后。
第二张:林凡帮苏晚晴整理衣领的抓拍。
第三张:苏晚星调参数时,苏晚晴在背后偷看她。
第四张:林凡和苏晚星并排站着,苏晚晴在镜头外喊了一声,两人同时回头——笑得很自然。
……
第十二张:最后收工时拍的,三人站在工作室门口。夕阳从走廊尽头照过来,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这张叫什么?”林凡问。
苏晚星想了想:“《第一天》。”
“之前不是拍过一张叫《第一天》?”
“那张是拍工作室的。”苏晚星说,“这张是拍我们的。”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那张逆光的照片,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结婚那天。化妆师问她要拍什么样的全家福,她说“就正常的,我和林凡,还有父母”。
那时候她没想过,几年后自己会拥有这样的全家福——和丈夫并肩,妹妹站在另一边,三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融为一体。
“等我们搬新家了。”她轻声说,“每年都在新家拍一张。”
“好。”林凡说。
“那得拍多少张啊。”苏晚星算着,“搬到新家,然后可能过几年又要换更大的房子,然后又拍……”
她忽然停住,脸有点红。
“更大的房子”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清楚。
苏晚晴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照片:“那就一直拍。拍到拍不动为止。”
晚上九点,苏晚星去洗澡了。苏晚晴和林凡在客厅整理新房的资料。
“今天看的那套,首付要多少?”苏晚晴问。
“九十六万左右。”林凡说,“我们现在的房子中介说能卖两百一到两百三,扣掉贷款还剩一百六七十万。首付够了,还能留点装修和备用金。”
“那工作室那边……”
“晚星说她工作室预算二十三万,已经付了八万多,剩下的慢慢付。”林凡说,“她不愿意用家里的钱,说等素然项目款到了就能周转。”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她总是这样。”她轻声说,“什么都自己扛。”
“因为不想让你操心。”林凡握住她的手,“但她不介意我帮忙。今天她让我下午去工作室,其实是希望我陪她。”
苏晚晴转头看他。
“她说想拍全家福,但一个人架三脚架太孤单。”林凡说,“她不好意思直接叫你留下来,就让我带相机过去。”
苏晚晴怔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她从小就这样。”她说,“想要什么从来不说,等着别人猜。”
“那你猜不猜?”
“猜。”苏晚晴说,“猜了二十六年了。”
晚上十点,苏晚星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用毛巾随便擦两下,却被苏晚晴一把拉住。
“过来。”苏晚晴拿着吹风机,“坐下。”
苏晚星乖乖坐下,任由姐姐帮她吹头发。
林凡在旁边看新房资料,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里,苏晚星忽然说:“姐。”
“嗯。”
“今天拍照的时候,周师傅问我们是不是拍婚纱照。”
苏晚晴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是全家福。”苏晚星看着镜子里的姐姐,“他没再问。”
“嗯。”
“姐。”苏晚星又叫了一声。
“嗯。”
“我们这样……以后会不会更难?”
苏晚晴关掉吹风机,放下。
“会。”她说,“但没关系。”
苏晚星抬头看她。
“因为值得。”苏晚晴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凡放下手里的资料,走过来,在苏晚星旁边坐下。
“周师傅只是个路人。”他说,“路人怎么想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苏晚星问。
“我们怎么想重要。”林凡说,“晚晴怎么想重要。你怎么想重要。”
他看着苏晚星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现在还觉得这是梦吗?”
苏晚星愣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
“不是梦了。”她说,“梦里不会这么累,也不会这么幸福。”
林凡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晚上十点半,三人各自洗漱完毕。苏晚星站在次卧门口,犹豫了几秒。
“今晚……”她开口。
“过来。”苏晚晴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苏晚星没有犹豫,抱着枕头走进主卧。
两米乘两米的床,三个人并排躺着。这次没有昨晚那么僵硬了——苏晚晴自然地侧躺着面朝林凡,苏晚星也自然地侧躺着面朝姐姐的后背。
“关灯了。”林凡说。
“关吧。”苏晚晴说。
“嗯。”苏晚星说。
灯灭了。
月光依然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床头柜上画一道银边。
苏晚星听着姐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轻声开口:“姐。”
“嗯。”
“下周六工作室要进家具了。”
“要帮忙吗?”
“要。”苏晚星顿了顿,“你们俩都要来。”
“好。”苏晚晴说。
“可以。”林凡说。
苏晚星笑了一下,把额头抵在姐姐肩胛骨上。
“晚安。”她说。
“晚安。”两人同时回应。
夜更深了。
苏晚星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放松下来。姐姐后背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姐夫平稳的呼吸声从另一侧传来。
她忽然想起今天拍的那张《第一天》。
照片里,三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就像此刻,在这张两米二的床上,他们也分不清彼此。
不是分不清身体,是分不清那些细微的情绪——是爱,是依赖,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但也许,根本不需要分清。
她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下周拍家具进场的时候,一定要再拍一张。
就叫《第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