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孩儿不孝,护不住家园……”嗓音哽咽,“但请二老安心,我必精进修为,为林氏满门雪恨!”
于是他在青竹山巅长跪不动,任烈日灼肤、风雨侵身,似以此身此心,偿还亏欠。
一年后某个清晨,山中忽现一线微弱金光。赵寒睁眼细察,认出是皇族血脉所蕴的龙气,这才想起林氏本为上古皇裔。
他小心敛收气息,暂封于玉匣之中,静待修为精进后再行参悟。
九叩先祖之后,他再次起誓:“不出数载,我必携紫方、赤阳二人首级,祭告宗祠,慰藉万千冤魂!”
言罢,他毅然起身,迈步远行。复仇之途刚刚铺展,而他的境界,也将在血火淬炼中节节攀升。
伫立青竹山巅,赵寒忽觉空间微漾。他凝神感应,认出是老灵猿留下的传讯印记。
“东洲仙门弟子赵尘与楚寒儿,已藏身苍溪谷。”老灵猿的声音直接响彻识海,“东洲一脉的火种,总算保住了。”
赵寒心头一热,朝着虚空郑重躬身:“多谢前辈援手,此恩此德,赵寒永志不忘。”
依老灵猿指引,他启程赴天极国,择东林山净目池绝顶为闭关之地,全力冲击空灵之境。
乘龙盘飞舟升空之际,他记起老灵猿那句叮嘱:莫再入莽荒。他深知,这位神秘存在身份非凡,自不敢有半分违逆。
飞舟破云而去,划出一道银亮弧光,渐行渐远,终化作天际一点微芒。
东林山净目池边,那方镌刻着字迹的巨石依旧默然伫立。赵寒缓步走近池畔,发觉如今的修士个个收敛锋芒,再不见从前那般横冲直撞、肆意妄为。
这一切,皆因数年前天极国突现的凶兆。彼时天极盟主华颜率众弟子奔赴仙宫废墟,结果全员杳无音讯。紧随其后,天极盟土崩瓦解,化阴山势力亦如烟云消散,踪迹全无。
坊间传言,化阴山实为魔宗所控,而承天府卫则是其宿敌。天极盟长老或陨或遁,余下修士人人自危,唯恐祸事临头。
赵寒忆起当年在殿中偶遇那位疯癫老者,而殿外赤阳道人正满城搜寻自己,那股凌厉到令人骨髓发冷的杀意,曾令整个天极国战栗失声。
直至赤阳道人远去,国中才重归平静。修士们心知肚明:若此人寻到赵寒,天极国恐将步东洲后尘,空间崩裂、万物尽毁。
自此,众人深居简出,仙门之间纷争戛然而止,连争执都少了三分火气。
净目池仍是修士常驻之地,只为一窥空灵之源的玄机。赵寒静候整整一月,察言观色,终于纵身跃入池中。
他想再看一眼当年惊鸿一瞥的星空图,究竟是真实存在,抑或只是心神错乱所生幻影?当初仅瞥一眼便脊背发凉,如今修为已臻后境,他决心直面到底。
当他沉心凝神,空灵之源悄然涌动,那幅浩渺星图果然再度浮现。赵寒稳守心神,催动第二元神离体而出,径直朝星海深处疾驰而去。
第二元神通晓“虚”之真意,穿行于层层叠叠的空间壁垒如履平地,不断向上攀升。星穹深处的奥义,正徐徐向他揭开帷幕。
可就在第二元神即将触碰到星图核心之际,本尊却骤然勒令其止步。他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局:意境笃定此图真实不虚,心境却反复警示这不过是幻象迷障。
冷汗浸透额角,内心激烈交锋,真耶?假耶?一步踏错,不仅空灵境遥不可及,连窥实境的门槛都将永难跨越。
意境与心境剧烈撕扯,神识几近碎裂。他猛然醒悟:若此刻退缩,心境崩塌、意境蒙尘,修行之路便彻底断绝。
过往一幕幕翻涌心头:起初对仙道毫无眷恋,被迫踏入歧路;闯过无数生死关隘,撞上诸多奇缘险境;亲见至亲凋零,师门倾覆,自己却束手无策。
如今眼看要叩开“虚”之一道的大门,心底却疑云密布。
最终,赵寒落定心意。他选择死守本心,哪怕选错,亦不回头。他决意抽身而退,不再追逐星图,宁可斩断虚道前程,也不违逆内心所向。
第二元神应声顿住,缓缓折返。纵有万般不甘,本尊意志不可撼动。赵寒心潮翻涌,却在锚定本心之后,忽觉一片澄明安宁。
他终于彻悟:在缥缈虚妄中强求大道,终是镜花水月;唯有心灯不灭,方为正途。
刹那间,净目池骤然迸射万千星芒!第二元神回返途中,竟引动整幅星空图随之流转生变。
池边修士无不骇然起身。赵寒周身星辉缭绕,光芒愈盛,众人既惊且畏。眼下天极国风云骤变,人人如履薄冰,一个后境修士盘坐池畔整整一月,早已令人心神不安。
倘若他们知晓赵寒曾亲手斩落空灵境高手的旧事,怕是连半日都不敢让他在此久留。
随着星辰移位,原本空茫的夜穹渐次亮起,一幅恢弘星图徐徐铺展于天幕之上。赵寒身上星芒炽烈,满场修士不由自主躬身垂首,肃然礼敬。
有人初来净目池参悟,有人已是三番五次造访。但今日,因赵寒一人之故,所有修士皆意外得享空灵之源的灌注机缘。
星图悬于头顶缓缓旋动,洒落点点清辉。众人闭目屏息,竭力承接这千载难逢的馈赠。而赵寒静立原地,周身星芒流转,似与苍穹星图悄然相契。
他本已决意放手,却在坚守本心的尽头,反得大道垂青。原来大道至理,常藏于松手一瞬,执念卸下,真知自显。
净目池畔,星光如雨,众修沉浸于空灵之源的涤荡之中。赵寒亦于此间,对自己所行之道,有了更沉实、更笃定的体认。
他原本已斩断追寻星图之念,却在最后一刻心念陡转,收摄外驰之意,重塑内在意境,心境至此圆满升华。就在那一瞬,天穹星轨微移,而他的心,已然澄澈通明,成就空灵。
他缓缓起身,第二元神安然归位。一股沛然莫御之力在经脉中奔涌不息,他真正跨入了空灵修士之列!
“哈哈哈!”赵寒仰天长笑,笑声爽朗而透亮,裹着释然,也含着彻悟。他踏出净目池,迈步下山。
行至那方巨石前,他驻足停步,取出混元枪,在石面挥毫刻下八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心意不一,空灵无望”。刻毕,身形一闪,没入东林山幽深处,择一僻静洞府,闭关潜修。
此后一年,石上八字成为天极国修士心照不宣的箴言。前四字“心意不一”,助人勘破空灵之源的入口;后四字“空灵无望”,则警醒修行路上最险峻的隘口。此石与净目池并重,凡有修士至此,必先肃立观石,而后入池静悟。
一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位中年修士携弟子前来。那弟子竟在净目池中真切感应到了空灵之源。临行前,师父命弟子面向巨石,恭恭敬敬三拜致谢。
紧接着,那名修士取出随身法器,在巨石表面雕琢起来。这一举动顿时激起了周围修士的强烈不满。
“停下!你疯了不成?”一名修士厉声呵斥。
可那人置若罔闻,手起刀落,刻痕渐深。不多时,一尊轮廓初现的石像渐渐成形,众人定睛细看,竟是赵寒的面容!虽引发一片哗然,但转念一想,赵寒留下的八字真言确曾点化无数同道,助人突破瓶颈、渡过心劫,倒也算得上一桩功德。
话音未落,一位衣衫破旧的老者倏然现身,须发蓬乱,双目圆睁,劈头便骂:“胡闹!谁准你糟蹋老头我的地盘?”
那修士微怔,皱眉反问:“前辈此话何意?这块石头分明无人认领。”
老者顿时吹胡子瞪眼:“没人认领?我日日躺这儿打盹,这石头就是我的榻!你赶紧把我的模样刻在顶上,权当赔礼!”
四周修士面面相觑,神色不悦。那修士也忍不住驳道:“前辈未免太抬举自己,赵前辈的箴言救过多少人性命,您凭哪一点能与他并肩而立?”
老者闻言,瞳孔骤缩,一股森寒威压无声漫开,令人脊背发凉、呼吸滞涩。众人霎时屏息垂首,再不敢吐露半个字。
此时,赵寒正端坐于东林山腹地的洞府之中,潜心修行。一年前,他决意在此闭关,非至空灵境大成,绝不踏出半步。
他深知自己修途行得太疾、太险,根基虚浮,亟需回炉重炼。一路走来,筑基时险象环生,结丹时九死一生,望虚、化婴、大乘……每一步都踩在机缘与劫数的刀锋之上。
“修道如耕田,急不得。”赵寒轻叹一声。他清楚,若再一味贪功冒进,下一次天劫恐怕不是渡不过,而是根本来不及准备。
洞府之内,他凝神内观,细细梳理过往修为脉络。越往深处追溯,越觉异样,早在结丹之际,便已偏离本心,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着往前奔,而非由自身意志牵引。
“从今日起,我不争境界之速,只补漏缺之实。”赵寒心中澄明,“根扎稳了,树才长得高;心守住了,路才走得远。”
他渐渐悟透:修仙不只是炼气炼体,更是炼心炼性。外物浮名皆可抛,唯有一桩事不可卸,对得起自己立下的道誓,走完该走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