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吼声从洞穴深处传来的时候，齐泰的脚底板都凉了。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喉咙里滚出来的震颤沿着岩壁一路传上来，震得脚下的碎石簌簌跳动。赵括的脸色当场就白了，王忠更是直接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咔咔响。
齐泰的神识拼命往洞穴深处探去，可探进去不到百丈就被一股沉重如山岳的灵压弹了回来。那股灵压浑浊、暴烈、带着浓重的腥气，混在潮湿的地底空气里扑面而来。齐泰的嘴唇抖了一下，具灵期，甚至更强。他一个金丹中期在这种东西面前，就像蚂蚁面对一头冬眠乍醒的巨熊。
跑！往洞口跑！他嘶声低吼，一把拽住赵括的胳膊，转身就往通道外狂奔。
身后的兽吼越来越近，沉重的脚步声间隔越来越短，仿佛那头庞然大物正在从洞穴深处加速追出来。通道里漆黑一片，脚下的碎石让奔跑变得跌跌撞撞，齐泰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股灵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最多再有三四息，那东西就会追到他们身后。
可就在那压迫感即将触及后背的瞬间，它忽然松了。
像是一只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被人轻轻抬走。齐泰的奔跑惯性让他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才踉跄着停下来，回过头去，通道深处那团追来的灵压果然停住了。非但停住了，还在急速后退。那庞然大物在撤退，在恐惧，在用比追击更快的速度缩回洞穴深处。
齐泰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跳着，他握着短刀的手剧烈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通道深处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妖兽沉重如擂鼓的步伐，而是轻盈的、不疾不徐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幽深的通道里回响了很久才消散。
然后是光。昏暗的光线从通道深处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有人提着一盏裹了薄纱的灯笼在往前走。光越来越近，齐泰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身形高挑，穿一身深蓝色劲装，肩头披着雪白狐裘，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清丽面孔。她的眉间有一道碧绿色的印记，形状细长如柳叶，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荧光，那光芒映在她的脸颊上，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平静。
她身后跟着五个人，个个气息沉稳，齐泰的神识扫过去竟探不透其中任何一人的深浅。
那女人走到离齐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扫了一眼他握刀的手，然后越过他的肩头望向他身后的通道方向，似乎在确认外面的动静。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朝齐泰微微点了点头。
别怕。她说，嗓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任的笃定，那头东西已经被我拦回去了。你们从上面下来的？
齐泰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你……你是谁？
那女人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眉间的碧绿印记随她的动作微微闪了一下光。
我叫陆青宁，她说，地下世界的修士。路过的。
地下世界。齐泰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在北极琼州活了一百多年，知道南里霍州、北极琼州、西渊净州、南里霍州这四大人族部洲，也知道那十万大山，甚至都知道混沌入侵，可是什么地下世界，确实真的没有听说过。
你说是地下世界的人？齐泰的短刀依然没有收起来，地下世界是什么？
陆青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却让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地下世界自然是位于地底下的世界，广得很，她说，比你们雪原上的任何一座冰堡都广。有通道通往什么地方都不稀奇。倒是你们，她抬眼朝通道外示意了一下，外面的暴雪停了吗？你这个领头的，是打算带那些人往哪里去？
齐泰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陆青宁也不追问，侧身朝身后黑暗里打了个手势，那五个随从便安静地退了下去，隐没在通道深处。她一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与齐泰并肩而立，目光望向通道外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洞室里上万族人的动静，孩子们在哭，大人们在低声安抚，还有人因为伤口疼痛在哼哼。
你们的人看起来不太好。陆青宁的声音轻了几分，收起了方才那种随意的调子，外面雪大，先让人安顿下来吧。这洞里至少不会冻死人。至于后面的事……她看了齐泰一眼，等雪小了再说。
齐泰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身后站着的赵括和王忠都看着他，他们在等着他的决断。眼前的局面太过诡异，一个自称来自地下世界的女修，忽然出现拦住了他们，实力深不可测，来历不明，说话半真半假。按照常理，他应该带着所有人立刻离开这个洞穴，越远越好。
可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口的方向。洞室里，上万族人正挤在一起取暖，有人把仅剩的干粮掰碎了喂给孩子，有人相互靠着睡着了，脸上的冻疮红得发紫。外面的暴雪至少要刮三五天，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压根撑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齐泰把短刀插回腰间，朝陆青宁拱了拱手：多谢援手。敢问阁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陆青宁笑了一下：我没什么需要你们做的。外面雪确实大，我的人也刚到这附近，正准备找个地方扎营。凑巧遇上你们，就当是搭个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齐泰听不出破绽，可也听不出全然的诚意。但眼下这局面，他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夜里，上万族人在洞室里过了一夜。陆青宁带来的五个人在通道深处另辟了一处小洞室扎营，两方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但陆青宁派人送了些药材和干粮过来，药材是治冻伤的，干粮虽不多，却比齐泰那些人啃了四十七天的冻硬饼子强太多。
第二天天亮，齐泰收到了一碗热粥。那粥是陆青宁的手下熬的，用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米，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他端着空碗坐在地上，看着头顶不知多高的洞壁，忽然觉得这日子似乎还没走到绝路。
暴雪刮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陆青宁和齐泰之间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齐泰简单说了自己的来历，北境冰堡征召令、族人反抗、连夜出逃、一路北行，至于最终要去哪里，他其实也不知道。北极琼州的最北方是茫茫无尽的冰原，据说再往北走就是世界尽头，没有人去了还能回来。
陆青宁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她问得很细，比如北境冰堡最近几年的征召规模有没有变化，比如冰堡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调动或消息，比如雪原上有没有听说过某些特殊传说。
齐泰对前几个问题都答了，可最后一个问题让他愣了愣。
特殊传说，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是好几年前在冰堡附近的一个酒馆里听一个醉醺醺的老猎人说的。那老猎人说自己年轻时候往极北去过一次，在一座冰川底下看到了一座冰封的宫殿，宫殿的大门上刻着一面镜子的图案，镜子碎了，碎片的边缘却透着光，照在雪地上像月亮落了下来。
齐泰当时只当是醉话，没往心里去。此刻被陆青宁一问，他想起来之后便随口提了，末了还补了一句：那老猎人去年死了，冻死的。
陆青宁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间那片碧绿印记的光好像亮了一瞬。她什么都没说，换了话题问齐泰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往北走。齐泰说，走得越远越好。只要没人追得上，就总有活路。
陆青宁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暴雪停了的第三天清晨，齐泰带着上万族人重新上路了。
他们从山洞里鱼贯而出，踩过没膝的积雪，朝着东北方向行进。齐泰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比五天前坚定了一些。赵括跟在他身边，几次回头看向洞口，犹豫着开口：头儿，那个陆青宁……咱们就这么走了？她好歹给咱们帮了不小的忙。
齐泰脚步没停：她帮咱们，是因为她有所图。一个从地下世界钻出来的人，跑到北极琼州来能是为了什么？不可能只是好心。咱们跟她们不是一路的，各走各路最好。
赵括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可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处，那五个人中的灰袍老者正站在冰崖边缘目送他们远去，而那位眉间有绿叶标记的女修没有出现。
齐泰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快。他不知道的是，陆青宁此刻正站在冰崖顶上的一处凹陷里，望着那支蜿蜒如长蛇的队伍逐渐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他们走了。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陆青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暴雪重新覆盖的山谷。山谷两侧的冰崖高耸入云，谷底平坦开阔，背风处积雪最浅，地下水脉在冰层下不远的地方流动，隐约可以听见潺潺的水声。最重要的是，那个洞穴的通道还在，连接着地下世界。
这里建据点，陆青宁说，语气干脆利落，把地下世界的人调上来。先修房子、凿井、布阵法，把这片山谷盘活了。北极琼州严寒，但地下灵脉的暖流正好通到这一带，只要把暖流引出来，养活几万人绰绰有余。
灰袍老者躬身应了，随即又低声问：那支走掉的部族……小姐真的不拦？他们在北极走了这么久，手里的信息比什么都值钱。
不拦。陆青宁笑了一下，他们还会回来的。你看那个叫齐泰的，嘴上硬得很，可他带着上万人能在雪原上撑多久？往北走个十天半月，冻死一半人之后，他自然知道哪条路走得通。到时候他们回头来找咱们，比现在强留更有诚意。
她说着，从冰崖上跳了下来，落进谷底的积雪里，靴子陷下去大半截。她环顾四周，把这片山谷的每一处地形都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碧绿色的玉符，贴在眉间的印记上。
玉符微微发热，一道细微的意念顺着地脉传递出去。那意念穿过地层、穿过横断山脉的地下溶洞、穿过南里霍州的热泉、穿过东陵雾州的海底暗流，最终汇入了西渊净州桃石谷深处那株庞大的人参果树。
陆元的意识轻轻了一下那道意念，然后缓缓收回。
陆青宁把玉符收回怀里，满意地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零下数十度的寒风中瞬间凝结成冰晶，碎成一地细小的闪光。
开始吧。她朝身后的灰袍老者说。
数千地下世界的凡人和修士从洞穴通道中陆续走出，踩上了北极琼州的雪原。他们带来了木料、灵材和各种工具，带来了早已备好的法器阵盘，也带来了足够所有人吃三个月的储备粮。
他们在山谷中平整土地、凿石为基、伐冰为墙，以惊人的速度将这片荒芜的冰谷变成了一座初具规模的营地。陆青宁站在营地中央，看着那些从地下世界上来的人们热火朝天地干活，眉间那片绿叶印记的荧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像是雪原上升起了一颗绿色的星辰。
营地正在建起来，据点正在扎下去。
而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越过山谷两侧的冰崖，投向了更北方的茫茫雪原。那里有一座传说中刻着镜子图案的冰封宫殿，碎片的光芒据说比月亮还要亮。
刹那永恒镜。
她找了太久太久了。如今地下的路已经打通，地上的人也已经遇到，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不知道那座宫殿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