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琼州的天空永远压得很低。
灰白色的云层像是被冻在了半空中,终年不散,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惨淡的日光,落在地上也暖不了半分。雪原一望无际,冰丘连绵起伏,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两种颜色,天的灰白与地的雪白,中间连一道分界线都模糊不清,站着站着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地面上还是漂在半空里。
陆青宁站在那座刚刚封顶的热能塔下,仰头看了看塔尖处翻涌而出的热浪。
那金属制的塔身高三十丈,通体用耐寒精铁拼接而成,内部嵌入了一套由灵脉驱动的热力转化阵法。灵脉中的灵气被阵法抽取、提纯、压缩,然后经由塔身顶端的喷口向外释放,化作一股灼热的白色气流,直冲云霄。方圆数里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了底下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褐色土壤。
热能塔周围还矗立着十几座小型分塔,将热力层层传递、扩散,如同一朵盛开的火焰之花,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撑起了一方温暖的穹顶。
热浪从塔顶翻涌而出,将周围的积雪融成了一片湿润的泥地,几个凡人正在泥地里弯腰翻土,试探着埋下第一批耐寒灵麦的种子。那些种子是陆家地下世界的库存改良品种,本以为用不上,没想到如今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抬头望向远处灰白的地平线,目光穿过热能塔的白气,落在更北方的茫茫雪原上。
陆家对北极琼州并非全无了解。早在一百多年前,陆云光还未彻底安定东陵雾州的时候,便曾以圣朝使者的身份出使过北极琼州。
北极琼州三大宗门,北溟琉璃宫、冰渊剑阁、霜穹神教,是这片苦寒之地上最强的三股势力。三大宗门各据一方,彼此之间的来往远不如西渊净州那般密切,对外来使者也谈不上热情。陆云光当年带着叶菲琦在北溟琉璃宫待了数年。
这就是陆家对于神秘的北极琼州仅有的印象了。
不过也无所谓,陆青宁这一次并没有打算和本地宗门有过多交流。
能够不争夺最好,如果出现争夺,那么陆青宁凭借地下世界发展百年的力量,也不怕北极琼州这些本地势力。
就在陆青宁第一次踏上北极琼州,结果遇上了齐泰那支逃难队伍。
齐泰的消息虽然零碎,却让陆青宁对北极琼州当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北境冰堡的征召力度比往年大了三倍不止,说明阴山混沌裂隙的扩张已经到了冰堡难以承受的地步。三大宗门与冰堡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出现了裂痕,否则冰堡不会如此疯狂地压榨底层部落和散修,放着三大宗门现成的兵力不动,却拿凡人和低阶修士填命。
三大宗门不愿意再像以前那样全力配合了。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北极琼州的内部裂痕正在扩大。
而这,恰恰是陆家可以趁虚而入的地方。
四个月建一座营地,这只是开始。
陆青宁的手指轻轻敲着热能塔底座的金属护板,思绪已经飞到了更远的地方。陆家在北极琼州的目标,一开始只是寻找混沌神器刹那永恒镜。可如今她站在这片土地上,感受着脚下被热能塔唤醒的灵脉在缓缓跳动,一个更大的念头正在她心里成形。
如果找到了刹那永恒镜,那自然是最好,带着神器回去,给陆家再添一件压箱底的倚仗。可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了却拿不走呢?
那就退而求其次。
占据北极琼州的一部分土地,在这里扎根,发展陆家的势力。地下世界那十几亿人口极度渴望重返地面,西渊净州的领地虽大,可核心区域的人口密度已经趋近饱和,没办法一下子塞进去那么多人。
北极琼州虽然苦寒,可有了热能塔之后,宜居区域会逐年扩大,慢慢蚕食、慢慢扩张,就像月明宗当年在东陵雾州那样,从一个小列岛开始,一点一点成长为一州霸主。
需要的时间可能会很长。但陆家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陆青宁收回敲击护板的手,转身朝营地走去。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有力了一些,皮靴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热能塔的白气在她身后缓缓升腾,像一根无声的信标,告诉这片雪原陆家来了。
树屋里,那张舆图还摊在桌面上。陆青宁站在图前看了片刻,拿起笔,在北极琼州偏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圈覆盖的范围不大,可圈内标注着三条低阶灵脉的位置,彼此间距不远,正好适合以热能塔群的方式连片开发。
陆青宁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刚离开嘴唇便被热浪融散了。转身看向身后这片刚刚建成的营地。
眼前的景象与数月前那冰封万里的荒原判若两地。热能塔周围,一排排枝叶葱郁的树屋整齐排列,粗壮的树干被法术塑造成墙与穹顶的模样,枝杈自然交错成门窗,树根扎入解冻后的土壤中,仍在缓缓生长。树屋之间铺着石板路,路边甚至冒出了几丛嫩绿的草芽,那是被热力唤醒的沉睡种子,在这片千百年不见春色的土地上懵懂地探出了头。
营地的外围,一圈青灰色的石墙已经筑起了半人高。陆家的修士们正指挥着凡人们继续往上砌石,冻土被挖开之后垒成墙基,灌入热熔浆凝固,比寻常砖石还要坚固三分。数十面阵法旗帜插在营地四角,灵光流转,将整片营地笼罩在内,既可御寒御敌,也能隐匿行迹。
从一无所有到眼前这般规模,只花了不到四个月。
陆青宁不得不承认,陆家地下世界那十几亿人口虽然常年不见天日,可陆元当年为了养活他们而设计出的那一整套极端环境生存体系,放在北极琼州简直天作之合。地下世界的恶劣与北极的苦寒虽各有不同,可核心逻辑是一样的:热能、封闭空间、自给自足的循环。那些在地下世界摸索了几百年才逐渐完善的技术和手段,拿到雪原上来用,几乎不需要大幅调整就能直接落地。
热能塔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件东西。
它最早的原型其实是地下世界深处的地脉供暖装置,陆家天工阁花了六十年时间迭代了十七个版本才做到稳定可靠。如今拿来北极琼州,只用了三个月便研制出了适应雪原环境的热能塔,规模更大、耗能更高,但基本原理和地下世界的供暖器如出一辙。
陆青宁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攥着的一块传讯玉符。玉符微微发热,是地下世界的联络通道已经搭建完成的信号。她将灵力注入玉符,片刻之后,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地下世界特有的沉闷回响。
陆长老,第一批移民已经准备就绪。三个万人队,随时可以启程。
陆青宁嗯了一声:按原计划,第一批先送到热能塔覆盖范围内,分配树屋和工具。后面的人等第二座热能塔建起来之后再动,不要挤在一起把营地撑爆了。
明白。
玉符暗了下去。陆青宁将玉符收回怀中,转身朝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树屋走去。那树屋是三株巨树并生合抱而成,内部空间宽阔,被分隔成了议事厅、储物室和几间居住密室,此刻议事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随她一同北上开拓的陆家骨干。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姓孙名得胜,结晶后期修为,在地下世界管了近百年的工程营建,经验丰富得能闭着眼睛画出任何地形条件下的营地规划图。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北极琼州局部舆图,图面上标注了热能塔的覆盖范围、周边地形、风场和冰层厚度。
陆长老,孙得胜抬头看见陆青宁进来,立刻点了点舆图上几处位置,热能塔的效果比咱们预想的好。这座一阶灵脉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稳定,全力运转起来能覆盖方圆十里。咱们规划中的第二座塔选址在此处往北六十里,那儿有一处二阶灵脉,规模更大。
陆青宁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第二座选址:那边什么情况?探过了没有?
探过。孙得胜身后的一个年轻修士站起来,年纪不大,面容清瘦。他展开一张小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冰层厚度和地形起伏,第二处选址是一道天然山谷,两边的山脊能挡罡风,谷底有条地下暗河,解冻之后直接能引水。咱们若能拿下那里,营地面积可以比现在大三倍。
有什么阻碍?
年轻修士犹豫了一下:山谷里住着一个部落,人口大概三四千,看规模不小,有修士坐镇。外围巡逻的哨兵我远远看过,大概筑基期的样子。部落具体实力不明,但应该比不上咱们这支队伍。
陆青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四千人的部落。放在西渊净州,这连个镇子都算不上,可放在北极琼州这片地广人稀的荒原上,已经是个不小的聚居点了。若是直接赶人,固然容易,可一来陆家的名声不好听,二来北境冰堡那边本就盯着雪原上的所有动静,如果一支外来势力进来就大肆驱赶本地部落,消息传出去,后续的开拓会平添无数麻烦。
先礼后兵。陆青宁说,派人去跟那个部落交涉,态度好一点。就说咱们是东陵雾州迁来的宗门,打算在此地扎根,愿意和部落公平交易,用物资换他们让出山谷。对方想要什么都可以谈,灵药、法器、粮食,全都能给。谈不拢再说谈不拢的事。
孙得胜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去了。
陆青宁站直身,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透过树屋的窗口望向外面的营地。热能塔的白气还在翻涌,树屋上的叶片被热风拂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些从地下世界第一批上来的凡人正在树屋间穿行,有人在给新栽的灵木浇水,有人在修葺屋顶,几个孩子蹲在墙角好奇地戳着刚冒出头的草芽。
孙叔,她忽然开口,热能塔的事,尽快推进。我要在入冬之前再建起三座塔,把咱们的据点的范围往北推进两百里。
孙得胜想了想:长老,灵脉怎么办?热能塔耗灵脉耗得厉害,一座塔就要占一整条一阶灵脉的八成供能,咱们现有的灵脉储备撑不住再多三座塔。
陆青宁笑了笑,抬手摸了摸眉间那片碧绿色的印记:灵脉的事,不用你操心。有人会解决的。
孙得胜没听懂,但他跟着陆青宁干了这几个月,早已习惯了这位陆长老时不时说一些他不明白的话。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低头继续筹划下一座热能塔的建设方案了。
陆青宁独自走出树屋,沿着营地边缘慢悠悠地踱步。她走到营地最南端那面半人高的石墙旁边,靠墙站定,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眉间的碧绿印记在她低头沉思时微微闪了一下光,温热感顺着眉心蔓延下去,流过面颊、脖颈、脊背,最终渗入脚下的大地深处。
陆青宁靠在墙边吹了一会儿冷风,等眉间那片叶子的温热感退去之后,才重新直起身。
远处,前去交涉的斥候已经带着消息回来了。一个修士快步跑到她面前,抱拳道:小姐,那个部落的人愿意谈。他们族长请咱们派代表过去。
陆青宁挑眉:这么爽快?
听那边传话的意思,他们比咱们着急。那修士压低声音,他们部落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北境冰堡的征召令已经逼到他们头上了,部落里青壮被抽走了大半,族长正愁得没办法。咱们送物资换山谷,对他们来说可能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陆青宁一听,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好办了。怕的是对方拧着性子不肯谈,只要愿意坐下来,陆家的物资储备足够把任何胃口喂饱。地下世界十几亿人口攒了几百年的家底,哪怕只是漏出一丁点来,也够北极琼州这片苦寒之地的部落吃上不知道多少年。
她转身朝营地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入夜之后,陆家的营地灯火通明。
热能塔的白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晕,远远望去像一根通天的光柱立在雪原中央。树屋的窗格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凡人们围在几座小型热力炉旁边烤火取暖,炉子上架着锅,热汤的香气飘散开来,在寒夜里格外诱人。
陆青宁坐在自己的树屋里,面前摊着一张更加详尽的北极琼州全域舆图。这张图是她托人在北境冰堡的旧市集上花高价买来的,虽然标注得不太精确,但至少给出了各大势力分布的大致方位。
她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山脉线条一路向北滑动,最终停在了雪原最深处一片没有任何标注的区域。
那儿据说埋着刹那永恒镜最后出现的位置。消息来源是三百年前一位北溟琉璃宫的老修士临终前的口述,真假难辨,但那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条还没有被彻底证伪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