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想了想：“有过几次，但不多。后来我们把防线往前推了，在沙滩上就截住。”
“为什么要往前推？”
顾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刘云渐的意思。
因为如果不在沙滩上截住，那些东西就会冲到公路附近。
冲到公路附近，就会威胁到那些看热闹的人。
威胁到那些人，就会有人受伤，有人死。
有人死，就会有人追责。有人追责，就会有人来调查。
有人调查，就会发现——云扈的防线有问题，驻守的人手不够，上面答应的增援一直没到。
往前推，不是为了更有效地杀敌。往前推，是为了不让那些看热闹的人出事。
“你们往前推了防线。”刘云渐说，“不是因为战术需要。是因为怕他们出事。”
顾衍没说话。
“他们站在安全的地方，喝着红酒，拍着视频，给你们打赏，叫你们看门狗。”
刘云渐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然后你们为了保护他们，把防线往前推了几十米，拿自己的命去填。”
“够了。”苏瑜忽然开口。
刘云渐看向她。
苏瑜的脸被月光映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马尾被海风吹散了，散落在肩头，她没有去管。
“你说这些，是想说明什么？”她看着刘云渐，声音有些发紧，“说明我们傻？说明我们不该保护那些人？”
“不是。”刘云渐说。
“那是什么？”
刘云渐把剑收进储物袋，转身面对她。
“我想说的是——你们不应该习惯这种事。”
苏瑜愣住了。
“不该习惯被人当猴看，不该习惯拿命去保护那些不值得保护的人，不该习惯把防线往前推几十米只为了让一群看热闹的傻逼更安全。”
刘云渐一口气说完，海堤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苏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铁山站在旁边，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顾衍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碾来碾去。
刘云渐扫了他们一眼。
“现在我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队长。没人反对吧？”
没有人说话。
顾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清欢。
谢清欢抱着胳膊，表情平静，一副“别看我，我听他的”的样子。
“没人反对。”顾衍说。
“好。”刘云渐点头，“那我说第二件事。”
他转身，面朝大海。远处的海面上，炮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月光碎在海面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银。
“等此间事了，我带你们去会会他们。”
顾衍愣了一下：“会谁？”
“那些有钱人。”刘云渐头也没回，“我到要看看，所谓的有钱人有多豪横。”
赵铁山忽然闷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瑜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忍住，弯了一下。
顾衍没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很久没听到这种话之后，突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的亮。
“行了。”刘云渐拍了拍手，“回去吧。今晚应该没了吧？”
“应该没了。”顾衍说，“第七大队那边火力很猛，能漏过来的不多。”
刘云渐点头，正准备往回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第七大队的指挥部在哪儿？”
“往前大概两公里，海边那个灯塔旁边。”顾衍指了指东边，“你要去？”
“去看看。”
刘云渐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谢清欢跟上来，雪璃蹲在她肩头。
顾衍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赵铁山和苏瑜对视一眼，落在后面，但没落下太远。
海边灯塔旁边，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说是建筑，其实就是几个集装箱改造的临时指挥部，外面刷了层防锈漆，顶上架着几根天线和雷达。
门口停着几辆军用卡车，车身上还沾着干涸的海泥。
刘云渐走近的时候，门口站岗的哨兵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枪上。
“什么人？”
“天机处，云扈驻地。”刘云渐亮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电子凭证，“来找你们指挥官。”
哨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集装箱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件迷彩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过整觉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刘云渐？”他伸出手，“东海海防第七大队，赵海山。叫我老赵就行。”
刘云渐跟他握了握手。
赵海山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不是枪茧，是常年握舵、拉缆绳磨出来的那种。
“凝元境。”赵海山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天机处总算舍得来人了一回。进来坐。”
刘云渐跟着他走进集装箱。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墙上挂满了电子屏幕，显示着雷达图、海图、无人机实时画面。
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人坐在操作台前，戴着耳麦，眼睛盯着屏幕。
赵海山走到最大的那块屏幕前，双手叉腰，看着海图上密密麻麻的光点。
“今晚这一波不算大。”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鱼新不新鲜，“二十来只，开脉境后期居多。我们的火力能覆盖大部分，漏过去的就交给你们。”
刘云渐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只变异生物，密密麻麻地从东边向海岸线靠近。
“你们打得不错。”他说。
赵海山没接这话，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拿着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几圈，又放下。
“戒烟了。”他说，像是在跟刘云渐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上个月体检，肺不太好。医生说再抽就废了。”
刘云渐没说话。
赵海山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面对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看看，天机处这次派来的人，是什么样的。”
赵海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一个老渔民在看天气。
“我们第七大队，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盯这片海了。”
他说，“最开始是雷达发现异常，后来派船出去看，船回来的时候，船底全是牙印。”
“再后来，我们开始打。一开始用普通弹药，打不动。后来上头调来了灵力加持弹药，能打了，但成本高得吓人。一发炮弹，够我们一个战士半年的津贴。”
“所以这些小鬼子真恶心，都快把自己都快玩没了，现在还祸害周边的人。”
刘云渐听着，没有插话。
“有人问我，老赵，这么打下去，扛得住吗？”赵海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我说，扛不住也得扛。钱没了可以挣，人没了就是没了。”
他转过身，指着屏幕上那些光点。
“这些东西从海底下上来，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只知道往前冲。我们的战士在前面顶着，用火力网拦，能拦多少拦多少。拦不住的就漏过去，给你们。”
“我不要求你们把每一只都拦住。”赵海山看着刘云渐，眼神认真得不像在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我只要求你们——别让那些东西冲到岸上来。岸上有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