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把那份会议纪要抓起来,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谁给他们的权力停摆?”
“这个项目是市委定下来的重点工程!”
“他孙连城一个代市长,说停就停?”
黄文革低着头。
“可是舆论现在一边倒。”
“未来工坊那边已经有了很大的争议,咱们要是再往前推……”
“那就是引火烧身。”
李达康绕过办公桌,走到黄文革面前。
“引火烧身?”
“项目还没正式落地,资金还没打出去,烧哪门子身?”
“只要没有实质性的损失,这就是一次正常的商业考察试错!”
李达康指着墙上的地图。
“京州要发展,要弯道超车,不冒点险行吗?”
“什么都四平八稳,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京州什么时候能冲到全省第一?”
这番话气势十足。
但在确凿的商业骗局面前,所有的宏大叙事都显得单薄。
“书记,那您看……”
黄文革试探性地问。
“我们工作组,接下来该怎么开展工作?”
“是继续跟进,还是先冷处理?”
他要的不是态度,是一句可以用来挡箭的明确指令。
李达康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黄文革。
这就想把雷甩回来了?
“怎么办?”
李达康突然笑了。
“你是项目组副组长,你是常务副市长。”
“你拿着市里的俸禄,占着这么重要的位子。”
“出了问题,你来问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
“你平时那股子八面玲珑的劲头呢?”
“应付下面的局长你有一套,到了我这里,你就成了一个只会问怎么办的传声筒?”
黄文革脸色涨红。
“达康书记,这事实在太大,我……”
“文革同志,我马上要同瑞金同志通话,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李达康指着门。
没有咆哮。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黄文革还想再说什么,看着李达康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带上了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
黄文革走得很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京州官场的履历上,已经和这个爆雷的项目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办公室里。
李达康跌坐在宽大的转椅上。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
桌面上的会议纪要散开着。
上面的排版字号像是在嘲讽他的决策。
孙连城的反击太精准了。
借着全国性的舆论风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苦心建立起来的威信打出了一个窟窿。
而且,对方站在了绝对的正确路线上。
不容反驳。
李达康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想倒杯茶。
茶水还剩半满,壶把却滑了一下。
紫砂壶脱手掉在桌面上,深褐色的茶水漫过那份会议纪要。
他李达康的字典里。
不允许出现“认错”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
他被逼到了墙角。
退一步,威信扫地。
进一步,万丈深渊。
窗外。
京州的天空布满了厚重的阴云。
······
十天后的上午。
一篇署名“仲音”的评论文章,登上了央媒新闻客户端的首屏头条。
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字。
《穿透“模式创新”的迷雾,守住地方资产的底线》。
没有自媒体爆料那种耸人听闻的噱头,也没有任何情绪化的煽动词汇。
版面极其克制,极其严肃。
这篇不足一千五百字的文章,在发布后的十分钟内,被全国三十多家省级党报客户端全网同步推发。
它从宏观经济的安全讲起。
第三段开始,笔锋陡转,直接切入当下各地招商引资过程中的乱象。
文章写道,部分企业热衷于炮制“新经济”、“产业生态化反”等时髦概念,利用地方政府急于产业转型、追求经济增速的心理,进行空壳化运作。
其操作手法被一层层剥开。
用一套华丽的ppt和复杂的股权嵌套结构,撬动数倍于自身体量的地方财政引导资金。
通过隐蔽的关联交易,将本应用于实体产业发展的资金,在体制外循环套现。
地方政府在付出了土地、税收优惠和巨额真金白银后,得到的只是一个充满水分的估值泡沫。
文章倒数第二段。
连用了三个问号。
面对这些包装精美的商业神话,我们的地方主政者是否进行了严格的尽职调查?
面对数以十亿计的资金流向,我们的风控体系是否发挥了防火墙的作用?
当公共利益被所谓的“创新”裹挟,谁来为最终必定出现的烂尾工程和财政窟窿负责?
整篇文章通篇没有提及“未来工坊”,更没有楚风的名字。
但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对未来工坊的商业模式进行公开解剖。
京州市体制内的各个微信工作群,在这一刻出奇的安静。
平日里总会有人在群里分享文章、点赞表态。
今天,没有一个人说话。
但在私底下,无数个小窗聊天正在疯狂闪动。
这条新闻链接被频繁转发于各个加密聊天软件中。
所有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人都看懂了这三个问号的分量。
从财经媒体的质疑,到全国网民的声讨,再到今天国家级喉舌的盖棺定论。
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商业纠纷。
这是一次被定性的、试图套取国家巨额资产的严重违规事件。
风向定了。
京州市政府。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看一份关于城市地下管网改造的方案。
门被敲响。
秘书吴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走到办公桌侧面,将平板放下,屏幕朝向孙连城。
上面显示着新华社客户端的那篇评论文章。
“老板,上面的定调出来了。”
吴亮压低声音,但依然能听出语气里的波动。
孙连城放下铅笔。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喝了一口。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地往下扫。
办公室里只有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的细碎声响。
五分钟后,孙连城收回目光。
他把平板电脑推还给吴亮。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也没有落井下石的兴奋。
“吴亮。”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平缓。
吴亮立刻站直身体。
“去通知政府办,拟一个紧急会议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市政府扩大会议。”
孙连城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会议议题只有一个。”
“传达学习关于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风险的相关指示精神,并全面部署我市关于招商引资项目的自查自纠工作。”
吴亮在记事本上快速记录。
“参会人员除了政府党组成员和各局委办一把手。”
孙连城停顿了半秒。
“请市纪委霍然书记,以及市委组织部沈明阳部长列席。”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音。
吴亮停下笔,抬起头。
纪委和组织部列席政府党组会议。
这是要借着自查的名义,直接对政府班子内部动刀子了。
那些在未来工坊项目上盲目跟风、甚至推波助澜的官员,明天将面临最直接的清算。
“市长,需要让黄文革副市长准备一下发言材料吗?”吴亮试探着问。
黄文革是项目组的副组长。
孙连城看了吴亮一眼。
“不用。”
“让他带着耳朵来就行。”
孙连城端起水杯,继续看那份地下管网的改造方案。
大局已定,他要做的,是接管这座城市的实际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