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直接走到了张明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全聚焦在这位新任代市长的身上。
孙连城看着张明,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
张明梗着的脖子有些发酸。
他刚才顶撞李达康是凭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邪火。
现在被这位代市长平静注视,他额头渗出了汗珠。
孙连城没有开口训斥,也没有顺着李达康的话继续打压。
他合上笔记本。
伸出手,拍了拍张明的肩膀。
“张明同志,对吧。”
孙连城的声音没有经过音响放大,却清晰传遍了前排。
“坐下说。”
张明愣在原地。
孙连城指了指张明刚才坐的椅子。
张明咽了口唾沫,迟疑着,缓缓坐了回去。
刚才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悲壮感,被这两个字卸得干干净净。
孙连城转过身。
面对着台下五十多个面带忿忿、惊恐不安的干部。
他没有走回主席台,就站在过道里。
“刚才这位同志提的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孙连城语气平缓。
“大家怕担责,怕出错。一个项目,四十多个流程,二十几个章。涉及十几个部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复述着张明刚才的话。
“钱多宝的案子影响很大,很多当年冲在最前面的业务骨干,现在都在接受审查。大家心里有顾虑,有担忧,不敢往下推。”
孙连城目光扫过中排几个刚才站起来附和的干部。
“你们说只要有一个环节卡住就不敢动,出了成绩是上面的,出了事故板子全打在你们身上。”
台下的学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迎接他们的会是一场直接叫保安拖人的政治风暴。
谁也没想到,这位代市长竟然把他们的牢骚一字不落地摆上了台面,全盘接纳。
主席台上,沈明阳瞪着眼睛,手心全是汗。
顺着下面的话说,这不是在打李达康的脸吗?
孙连城停顿了片刻。
“这些情况,我都了解。”孙连城继续开口,“我甚至完全理解你们的处境。”
此话一出,连坐在台上的李达康都皱起了眉头。
李达康刚想伸手去拿麦克风,硬生生忍住了。
现在会场已经被孙连城的节奏带着走,贸然打断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孙连城背着手,沿着过道慢慢踱步。
“不瞒大家说,在座的不少人,看我孙连城,可能觉得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孙连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嘲。
“以前我担任光明区区长的时候和在座的不少同志都打过交道,我知道,当时很多同志也在议论过我懒政的问题。”
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记者们停下了调试设备的动作,镜头全部对准孙连城。
堂堂市长,当众自爆“懒政”黑历史?
孙连城说道,“大风厂的烂摊子,财政上的窟窿,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也觉得委屈,我也觉得憋屈。”
“我就弄了个望远镜,天天晚上看星星。我觉得宇宙那么大,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我孙连城在这个区长的位置上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如不作为,少做少错。”
台下的干部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段往事,京州官场人人皆知。
当年“宇宙区长”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
可从孙连城自己嘴里如此坦荡地说出来,却带给人一种极强的冲击力。
“但是。”
孙连城的语气突然加重。
“当我在家里静下心来反思的时候。我发现,我错了。”
孙连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全场。
“我只想着仰望星空,却忽略了脚下泥泞的土地。我看到了宇宙的浩瀚,却没有看到办事大厅里,那些为了盖一个章,跑了十几趟的老百姓脸上的焦急。”
“我孙连城是可以看看星星解闷,可那些等着我们办事的群众,他们能去哪里看星星?”
刚才还满肚子怨气的学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
孙连城再次走到张明面前。
“理解你们的难处,不代表认同你们的做法。更不代表,‘不敢干事’可以成为‘不干事’、‘乱干事’的借口。”
“制度是谁定的?流程是谁设计的?是客观存在的。当这些制度成了阻碍时,我们应该怎么做?”
孙连城声调上扬。
“是躲避它,抱怨它?还是主动向上级反映,想办法去优化它,去打破它?”
他转身指了指第一排的光明区常委们。
“刚才这位同志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区里没钱干不了事。”
孙连城的目光变得锐利。
“光明区财政紧张,我是知道的。但我要问问,西苑湖那个破水塘子的景观改造,为什么预算能做到八百万?”
“沿河那条华而不实的‘文化长廊’,又是怎么轻轻松松花掉几百万的?”
全场鸦雀无声。
张明涨红了脸,死死盯着脚尖。
他是城建局副局长,西苑湖项目他就是具体的执行人。
“这不是没钱!这是把钱花在了能让上面看得见的地方,花在了你们自己的政绩上!”
孙连城连声追问。
“这些钱,要是用来修补一下兴隆街破损的路面,用来给老旧小区疏通下水管道,够不够?”
“你们口口声声说怕出错,怕出什么错?怕修下水道费力不讨好,怕搞棚户区改造得罪人!”
“给老百姓办实事你们怕担责,搞面子工程的时候,你们的胆子比谁都大!”
台下的干部们被批得体无完肤。
孙连城没有继续穷追猛打。
他知道火候到了。
“同志们,我给大家举个简单的例子。”
“一家餐厅,厨师从早忙到晚,采购员跑了十几个菜市场,服务员一天走几万步端茶倒水。”
“大家都很辛苦。”
孙连城看着台下这群垂头丧气的干部。
“但是,顾客吃完饭纷纷摇头。说上菜太慢,味道太差,以后再也不来了。最后,这家餐厅倒闭了。”
“请问,这是谁的错?”
会场里静悄悄的。
“厨师说我尽力了,服务员说我跑断腿了。他们单拎出来都是好员工。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没有给顾客提供满意的服务。”
“我们政府部门不也是这样吗?”
“每个部门都在自己的流程里打转。规划局说这不归我管,环保局说材料不齐。大家都在按程序办事。”
“可是,我们最终呈现给老百姓的‘服务’,到底是什么?老百姓的感受,才是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
孙连城走到主席台正前方。
“所以,李书记刚才说要把你们就地免职,这是为了敲打你们!”
主席台上的李达康微微一愣,紧绷的下巴稍稍放松了些。
“我们办这个研讨班不是为了开批斗会,更不是为了让大家丢面子。”
“这是一次业务研讨会,也是一个给大家‘解压’、‘赋能’的地方。”
“我不搞人人过关,不搞互相揭发。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只做两件事。”
孙连城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坐在一起,把你们在工作中遇到的所有的制度壁垒、审批症结全都摆到桌面上来。共同研究如何打破这些壁垒,如何建立容错机制。”
“解决不了的,市里来解决!”
“第二,今天下午开始,不听报告,不写总结。”
孙连城环视全场。
“全员换上便装,打乱分组。去京州市各个区的政务大厅,去信访办。不要亮明身份,就当一个普通的京州市民,去排队办一件事。”
“去亲身感受一下,在你们自己设计的流程里,盖一个章到底有多难!”
底下的干部们眼睛瞬间亮了。
没有惩罚,没有游街。
有的是实打实的问题解决,和换位思考的实践。
“我希望,一个月后,从这个党校大门走出去的,不是一群遇到困难就绕着走的‘小媳妇’。”
“而是一支敢打敢拼,把老百姓装在心里,把京州建设扛在肩上的虎狼之师!”
“我的话讲完了。谢谢大家。”
孙连城站在台下,对着前排的干部们微微鞠躬。
两秒钟的寂静。
张明猛地站了起来,双手用力地拍打在一起。
紧接着,那个街道办主任也站了起来拼命鼓掌。
前排的光明区常委们、后排的各局科长们,纷纷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在京州市委党校的大礼堂里轰然炸响。
掌声经久不息。
主席台上。
沈明阳跟着鼓掌,余光瞟向李达康。
他这个组织部长心里明镜似的。这套动作下来,基层官场的抗拒被彻底压住,矛盾全盘接下,还甩出了解决方案。
比起刚才那通拍桌子砸茶杯,完全是两个层级的手段。
李达康坐在那儿,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脸色铁青。
他看着台下被掌声簇拥的孙连城。
那个原本只会躲在区委大院里看星星的窝囊废,此刻竟然爆发出如此巨大的政治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