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声音冷得掉渣。
“光明区城建局副局长，张明。”
张明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李达康的目光大声说道。
“你有什么不同意的？说！”李达康双手抱在胸前。
张明深吸了一大口气。
“李书记说我们不干事，说我们拖延时间。”
“可你们市领导知不知道，现在下面具体干活有多难？”
“一个城建项目，从立项到动工，要走四十多个流程，盖二十几个章！”
“涉及环保、消防、规划、土地十几个部门。”
张明越说声音越大。
“我们局里的同志天天加班，去市里跑手续，去省里看脸色。”
“只要有一个环节卡住，我们谁敢往下推？”
“前几年上面要搞大建设，要求我们特事特办，违规先上车后补票。”
“现在呢？上面查下来，板子全打在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身上！”
“我们不是不想快，是不敢快！”
“今天出了成绩是领导的，明天出了事故，我们要进去踩缝纫机！”
“您说我们不作为，可我们要是作为了，出了差错，谁来替我们背锅？”
张明的话，直接撕开了这几年基层官场最敏感的伤疤。
很多事情，就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更可怕的是权责倒置。
礼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弹。
压抑了许久的怨气，被张明这几句话彻底点燃。
“张局长说得对！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坐在中排的一个街道办主任也站了起来。
“市里天天压指标，资金不到位，政策不给支持，出了群体事件就拿我们街道问责！”
“对！不能什么锅都让我们背！”
“大不了就免职，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几名局长纷纷站起，大声附和。
整个礼堂乱成了一锅粥。
记者们的摄像机红灯闪烁，疯狂记录下这场罕见的官场哗变。
坐在第一排的钱正明咽了口唾沫，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法不责众，基层群情激奋。
他倒要看看，李达康这回怎么收场。
主席台上，沈明阳急得站了起来。
“安静！都坐下！注意会场纪律！”
但他的声音完全被下面的抗议声淹没了。
李达康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习惯了一言九鼎，习惯了下属的噤若寒蝉。
今天这场面，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抓起面前的瓷茶杯。
手臂肌肉绷紧，准备把茶杯砸在地板上，用最爆裂的方式震住场子。
就在他的手刚要发力的瞬间。
一只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胳膊上。
李达康转头。
孙连城坐在旁边，神色依然平静。
“达康书记，我来说两句。”孙连城语气平缓。
李达康盯着孙连城看了两秒，慢慢松开了握着茶杯的手。
孙连城拉过麦克风。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呵斥。
他拿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站起身，绕过了主席台的长桌。
顺着台阶，他一步步走下了主席台。
市长走下讲台的举动，让喧闹的会场稍稍降了温。
抗议的声音变小了。
孙连城直接走到了张明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现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些长枪短炮，全都聚焦在这位新任代市长的身上。
孙连城看着张明，翻开了手里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