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院。
并非寻常机构,亦非皇家学府。
它的存在,源于轩辕皇朝与七大宗门之间一个延续了数千年的古老约定。
其地位超然,不隶属任何单一势力,旨在为整个轩辕人族培养最高层次的修士力量。
院长之位,始终由超然物外、立场相对中立的紫府仙宗掌门兼任,以维系其公正性。另设副院长,由其余六宗轮流推举,十年一换。
如今驻留天机院的修士,数量极少,至今不足五十,但无一不是元婴中期以上的修为,他们来自七宗、散修、军方、世家等各个层面,背景复杂。
天机院的存在,在轩辕大陆真正的顶层圈子里并非绝密,但绝不是底层或普通修士所能接触和理解的领域。
化神之路的本质困境。
这是玉宸真君讲述的重点,也是陈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元婴之后的道路——
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巨大鸿沟!
第一,环境之困。
问题并非出在修士的天赋或努力上,而是这方天地本身。上古时期,人界灵气充沛,法则显化,化神修士虽稀少,却真实存在。
但近万年来,天地灵气持续衰减,如同日渐干涸的大泽。元婴之后的每一步,所需的灵气量级和对天地法则感悟的深度,都已非如今这“贫瘠”的人界所能轻易承载。
修士自行冲击化神,如同在即将枯竭的河床底部,试图挖掘出足以淹没山岳的滔天洪水。这是第一重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第二,则是破界之劫。
即便偶有绝世之才,以莫大毅力积累到足够的底蕴,触摸到化神的门槛,在真正破境的那一刹那,所引发的破界之劫,远比元婴天劫更可怕十倍、甚至百倍!
那不是普通的天劫,更像是隔断人界与更高层次世界之间、那片混沌狂暴的夹缝中,自然生成的一种专门针对破界者的的天地法则。
它狂暴无序,消融万物。
万年记载中,试图不借助任何外力、自行破开此界束缚、冲击化神的惊才绝艳之辈,不下百人,却无一例外,在破界之劫中神魂俱消,仿佛被从时空中彻底抹去。
久而久之,修仙界形成了一个令人绝望的共识:自行化神飞升,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十死无生的绝路。
这是第二重,也是最令人绝望的困境——
破界之劫!
既然此路不通,生灵求存、修士求进的本能,总会驱使智慧去寻找他途。
这就引出了玉宸真君讲述的第三个核心——天启之约与接引之路。
大约四千年前,转机出现。
被此界修士称为“大虚灵界”的上界,通过某种不可知、不可复现的方式,与当时的轩辕皇朝建立了联系,达成了一项影响深远的协议,后世称之为“天启之约”。
协议的核心内容相对直接。
上界承诺,会定期开放稳定的接引通道,接引此界符合条件的化神修士,进入灵界。
天机院的使命便源于此约。
它负责从轩辕大陆的元婴修士中,筛选出最有潜力、最有可能承受接引之力、成功化神的苗子,进行集中培养、观察和引导。
这些种子修士会被赐予圣痕丹,此丹源自上界,丹方与炼制之法皆非此界所能掌握,能极大提升冲击化神的成功率和稳定性。
待时机成熟,便可通过特定仪式,将符合条件的修士送入接引通道,完成飞升。
这条路,是万年以来,被反复验证过、能够相对安全跨过化神门槛的唯一途径。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成了元婴修士在绝望中能看到的一线曙光。
然而,玉宸真君最后的陈述中,却包含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沉重。
数千年来,通过天机院成功飞升的前辈修士,从此音讯全无,没有一缕讯息传回此界。
他们是真的在大虚灵界找到了长生大道,逍遥自在?还是去往了别的、未知的所在?抑或是遭遇了其他不测?
无人知晓。
虽然说仙凡有别,但这种彻底的失联,在高层心中始终投下一丝阴影。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在自行化神是十死无生的绝路,而接引之路至少有人成功离开的情况下,这条路就成了摆在所有有志于大道的元婴修士面前,一个不得不选的“唯一选择”。
讲述至此,玉宸真君停了下来,留给陈望消化这些惊人信息的时间。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细烟笔直上升,旋即被无形的结界扰动,袅袅散开。
陈望沉默地坐着,脑海中信息翻腾。
天机院的超然地位、化神之路的绝望困境、天启之约的幸运降临、接引之路的诡异沉默……这些信息冲击着他以往的认知,也让他对前路有了更清醒,或许也更沉重的认识。
玉宸真君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已然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平静。
“陈小友,”
他缓缓开口,这次是对陈望个人的点明,“你在百年内臻至元婴中期,可谓天资不俗;不过放在轩辕万年历史中,却也不泛其众,天机院中更是比比皆是。
“若你心满意足,愿止步于此,在天工门做个安稳掌门,享千年清福,看宗门兴衰,在此界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亦是一种圆满。”
他话锋微转,直指人心:
“但,若你心向更高处,不甘此生止步于元婴,还想看一看山巅之上的风景,追寻那渺茫的长生可能,那么,进入天机院,在目前看来,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过,一旦入院,便需逐渐淡离尘世纷扰,宗门俗务,人间权争,儿女情长,皆需放下。从此,心中当唯有大道,为那不知终点、亦无归途的接引之路,做准备。”
陈望沉默着。
脑海中闪过赖东墓前纷飞的落叶,闪过小安复杂难言的眼神,闪过天工门蒸蒸日上的景象,也闪过自己丹田中那片日益深邃的灵渊之海与灵识中那弯孤高清冷的太阴新月。
尘世的牵挂,已然渐渐变淡。
兄弟情谊已成追忆与遗憾,宗门权柄带来更多的是责任与纷扰,而非最初渴求的安宁。
而对更高境界的渴望,对长生大道的追寻,对那接引之路与大虚灵界的好奇,以及内心深处那丝不愿就此止步的不甘,最终汇聚成一股清晰的力量。
他没有思考太久,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坚定,对玉宸真君拱手道:“晚辈愿入天机院,追寻大道。请前辈成全。”
玉宸真君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微微颔首:“善。”
他伸出手指,凌空虚点,一枚奇特符箓凭空凝聚,缓缓飘至陈望面前。此符表面流转着晦涩的星空纹路。
“此乃星引符,亦是天机院接引信物。持之可感院门方位。待你俗务交割完毕,心无挂碍之时,激发此符,即可指引道路。”
“多谢前辈。”
陈望双手接过星引符,小心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