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宸真君不再多言,袖袍轻拂,那笼罩内室的无形结界悄然消散。
他起身,对陈望微微颔首,便如来时一般,身影没入屏风之后,仿佛从未在此驻留。
陈望定了定神,也起身走出内室。
外间。
皇帝端坐批奏,见他出来,目光投来。
“看来,陈掌门心意已决。”
“是,臣已决意入天机院修行。”
陈望躬身。
皇帝点了点头:“甚好。那天工门后续,陈掌门可有所安排?”
陈望闻言,眉头微蹙。
他这些年来重心多在自身修行与处理宗门事务,对于培养接班人,确实未曾深思。
赵松机敏忠诚,但修为与资历尚浅;周铁山勇猛忠直,吴镇渊沉稳干练,二人皆偏于实务,执掌一派、统筹全局的能力尚需磨练。
一时间,他竟有些难以抉择。
皇帝见他神色,淡然道:“陈掌门既已决意入院潜修,淡离俗务,那天工门……便暂由朝廷工部行监管之责吧。过几日,朕会派官员前往天工门,与你交割。”
陈望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愕。
交由工部直接监管?
这岂非等于将天工门收归朝廷?
若非方才玉宸真君那超然气度与讲述的秘辛让他心生某种奇异的信任,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否是一个针对天工门的局。
皇帝神色不变,继续道:“朝廷只行监管之责,确保天工门稳定生产。具体宗门事务、传承技艺、弟子擢升,由天工门自行决断。”
陈望心中稍定。
压下心中最后一丝波澜,躬身道:“臣,谢陛下体恤。如此安排,甚妥。”
皇帝不再多言。
陈望行礼告退。转身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犹豫一瞬,还是回身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皇帝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主动道:“你是想问金元子之事?”
陈望点头:“是……”
“金元子罪大恶极,死就死了。至于其背后可能牵涉的……盘根错节,你不知为好。”
话已至此,陈望明白皇帝不愿深谈,也暗示他不要再追查。他默然片刻,再次拱手:
“臣,明白。”
“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
“臣,告退。”
陈望转身,走出养心殿。
殿外天光正好,有些晃眼。他微微眯眼,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城厚重庄严的气息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
击杀金元子的快意恩仇,面见皇帝的审慎权衡,听闻秘辛的震撼恍然……诸般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沉淀心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以及对前路那一片朦胧未知的清醒认知。
红尘权争,兄弟恩怨,宗门兴衰……似乎真的可以,也必须要,慢慢放下了。
归途之中。
陈望私下找殷昨莲说了此事。
“此去,并非寻常游历或闭关。我要去的地方,名为天机院。此院……超然物外,关乎化神之秘。归期,或许遥遥。”
殷昨莲瞳孔微微一缩,显然化神之秘这个个词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她沉默片刻,凝视着陈望,缓缓道:“此去,凶吉难料,你可想好了?”
“前路未知,但不得不行。” 陈望坦然道。
殷昨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细节,只是道:“你既已决断,必有其理。小月阁与天工门,守望相助之约不变。你……保重。”
“你也保重。阁主修为已至瓶颈,或可多参详那日我所展道韵。他日若有缘……”
陈望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殷昨莲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晓得。愿有再见之日。”
回到天工门后,陈望并未大张旗鼓,只召集了莫清和、周铁山、吴镇渊、赵松等寥寥数位核心人员,举行了一次小范围的会议。
他并未提及天机院那惊世骇俗的秘辛,只言及因修行所需,需长期离山,归期难定。
他甚至主动提出,为宗门长远计,或可考虑推举新的话事人,乃至重选掌门。
同时,他也坦承了朝廷的决定——工部将派专员过来,对天工门行监管之责,但承诺不干涉宗门具体事务与传承。
此言一出,几位长老反应激烈。
“掌门何出此言!”
周铁山第一个不赞同,
“宗门能有今日气象,全赖掌门之力!您就是我们天工门的定海神针,掌门之位,非您莫属!您要闭关,要游历,尽管去!山门有我们这些老人看着,出不了乱子!”
吴镇渊也沉声道:“铁山所言极是。掌门,如今在轩辕修行界,陈望二字的声望与威慑,早已远超天工门本身。
“有您这面大旗在,宵小之辈才不敢妄动,各方势力才会给我天工门几分薄面。若更易掌门,人心浮动不说,外界如何看待?只怕那些暗中觊觎之辈,又会生出坏心思。”
莫清和抚着长须,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感慨与了然:“陈望啊,你为宗门付出多少,我们都看在眼里。宗门运转,早年确实需要你掌舵定策,但这近百年来,各堂各殿各司其职,即便你不在,也能如常运转。你挂个掌门之名,于我宗门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朝廷……”
他微微一笑,
“只要不动摇根本,些许约束,换来朝廷的庇护,未必是坏事。这掌门之位,你安心当着便是,权当是……给宗门留一把保护伞。”
赵松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掌门,诸位长老说得在理。弟子们对您敬若神明,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宗门最大的凝聚力与底气。此事,不可对外声张,就当您远游便是。”
见众意坚决,陈望也不再坚持。
“既如此,”陈望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宗门,便有劳诸位了。陈望在此谢过。”
“掌门言重了!” 众人齐声应道。
陈望回到洞府,开始整理行装。
聚宝盆、五行环、山岳镇、迷空镜、匿影袍、各类丹药符箓……所有紧要之物皆被收入最贴身的储物法宝。
至于灵石,他想起当年为助宗门还款,曾从自己这边挪用了两百万,便让赵松从宗门公账中划还。此事被众长老知晓后,纷纷劝说他多取些灵石傍身,将近年宗门利润分出。
“掌门此去不知经年,多点资粮!”
“宗门如今宽裕,您千万别客气!”
陈望推辞不过,最终只同意按历代掌门标准,支领了自己担任掌门这些年来未曾领取月俸,两百余年,大约三百万灵石。
如此以来,陈望身家丰厚得很。
再加上之前从柳铎、金元子、张乐天等人处缴获的灵石,身上仅灵石数量,就已达到两千万之巨,堪称富可敌国。
一切准备停当。
陈望便悄然离去。
为稳定宗门人心,众人一致决定,对外只宣称掌门有所感悟,需长期闭关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