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
陈望心中不由一动。
原来皇帝是感怀九公主的逝去,因而抒发对生命无常、仙凡有别的感叹吗?
身为帝王,纵然坐拥四海,享尽人间尊荣,在漫漫道途与生死轮回面前,与凡人似乎也无本质不同,甚至因俗务缠身,反不如专心修道的修士自在长久。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说“节哀”显得苍白,说“陛下亦可潜心修行”更是僭越,只能再次躬身,以示恭听。
皇帝继续说道:
“不过,朕曾听皇姐描述过你当年在轩辕大比中的诸般经历,一直以为你是个谋定后动、行事周密的性子。今日在皇姐灵前闹这一出,不似你往日风格。皇姐若还在,知晓此事,想必也会大为惊讶吧。”
陈望闻言,心中不由错愕,忍不住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只见对方正看向窗外,虽然头发花白、年近古稀,可那眉目之间,依然与记忆中那个陪在九公主身边的青年渐渐重合。
原来是他?!
陈望垂下眼帘,心中思绪万千。时光荏苒,昔日青年已成了帝王,而那位笑语嫣然的公主,却已化作了灵前一幅冰冷的画像。
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感涌上陈望心头,即便人间帝王,也难敌岁月之力。
皇帝似乎并未发觉陈望的偷眼打量,话锋忽然一转,问道:“陈掌门,在你看来,是追寻自身大道重要,还是经营天工门重要?”
陈望心念电转。
皇帝此问何意?
当初他选择天工门,便是看中其能提供立足之地与稳定资源,便于修行。
如今宗门兴旺,自己坐拥丰厚资源、上佳洞府、可借宗门气运与护山大阵修行,安全无虞,可谓是一举多得。
但听皇帝语气,似乎让自己二者择一?
难道所谓的惩罚,是要剥夺自己掌门之位,逼自己“专心”去修道?
这算是惩罚吗?
或许对某些贪恋权位者是,但对自己而言……若真到了那一步,失去宗门依托固然可惜,但大道修行终究是根本。
他迅速权衡,无论皇帝出于何种目的,表明“道心坚定”总是没错。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看向皇帝,语气清晰而坚定地答道:“回陛下,若只能择其一,对臣而言,自然是追寻大道、精进修为更为重要。仙路漫漫,唯道是求。”
皇帝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答案正在他预料之中。
“都说一入道途深似海,从此红尘是路人。看来你们修行中人,大抵皆是如此。”
可他随即又问:“既然如此,为何天机院数相邀,陈掌门却始终未曾回应?”
天机院?
陈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想起。
大概是在七八年前,自己正沉迷于以信仰之力编织匿影袍,心无旁骛,当时属下送来过一封信函,言辞客气地邀请自己前去研习交流,落款好像就是“天机院”。
当时他觉得修行到了后期,更多是个人感悟与水磨工夫,与他人交流意义不大,且天机院名头听着虽大,自己却从未听过,还以为是民间修行界交流组织,便随手丢到一边。
当时他还特意嘱咐,日后类似无关宗门事务的邀请一律回绝,不必前来打扰。
如今看来,这天机院……竟与朝廷有关?自己当时未加理会,甚至连个客气的回绝都没有,确是有些失礼了。
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尴尬:“启禀陛下,当时臣恰好在闭关,心无外物,收到信函后未能及时处置,后来便忘却了,确是臣疏忽失礼。不过……臣在天工门清静惯了,修行也算顺畅,故而并未深想……”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修行之事,朕也不太懂,让玉宸真君与你分说吧。”
玉宸真君?
陈望心中诧异,这偏殿之内,除了自己与皇帝,便只有侍立角落的两名近侍……
哪还有旁人?
就在这时,只见御座侧后方,一扇落地紫檀木屏风后,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素白布袍,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
他对皇帝微微颔首,随即朝陈望招了招手,动作自然随意。
陈望心中却是猛然一震!
此人就在殿内,距离自己不过十丈,自己方才进来时,甚至与皇帝对答这许久,竟完全未曾察觉到他的存在!?
定睛一瞧。
此老人,赫然是那位在祭礼上始终超然物外的紫府仙宗掌门!
陈望面上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紫府仙宗,轩辕七宗之首,传说中最神秘、最超然的宗门,其掌门竟然出现在皇帝的书房,而且看样子与皇帝关系匪浅,甚至可能一直就在旁听着方才的对话!
这天机院,是何来头?
他来到老者近前,这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如渊如海的气息,看似平和,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令人心生敬畏。
他躬身行礼:“晚辈陈望,见过前辈。”
紫府仙宗掌门微微点头,目光在陈望身上停留一瞬,仿佛能看透他丹海和灵识。
他并未多言,只侧身示意陈望随他走。
陈望这才注意到,屏风之后并非墙壁,而是一扇不起眼的月洞门,通向一间内室。
老者率先走入,陈望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内室不大,布置简朴。
老者示意陈望坐下,自己则在对面落座。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关上那扇月洞门,面是右手随意地轻轻一拂。
“嗡……”
一股无形无质的波动瞬间弥漫开来,将整间内室笼罩。陈望只觉身周空气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空间结界,不仅阻绝声音,甚至屏蔽神识探查!
陈望心中一凛。
这位紫府掌门,竟然在皇帝面前,如此随意地布下无法窥探的结界?
这是何等的超然!
难道天机院……连皇帝都不能知晓?
陈望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越发扑朔迷离,这天机院的水,恐怕深得超乎想象。
紫府仙宗掌门似乎看出了陈望心中的震惊与疑惑,却并未解释,只是平和地开口:
“小友,不必紧张。老夫今日邀你前来,是想与你详细分说一番天机院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