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那个经过处理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声音,还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放心,只要你把这件事压下去,你儿子的工作,我来安排。市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嫂子的病,我联系省城最好的专家……”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马振华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脚冰凉。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循环播放,带着嗡嗡的回响。
这声音,他自己化成灰都认得。
三年前,为了摆平他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马杰在邻市犯下的故意伤害案,他亲自给当地公安分局的一位副局长老刘打了这个电话。
当时他自恃身份,觉得一个电话就能搞定一切。
他确实搞定了一切。
案子被压下去了,受害人拿了一笔钱闭了嘴,老刘的儿子也顺利进了青阳市局,现在已经是经侦支队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
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老刘那个浓眉大眼的老实人,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这个老阴逼!
马振华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更想不通的是,钱宇是怎么拿到这个录音的?
老刘会主动把这个能毁掉自己全家的东西交给钱宇?
不可能!除非他脑子被驴踢了。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钱宇背后的人,能量通天,用某种他无法抗拒的手段,从老刘手里撬出了这个录音。
而钱宇,那个被他视为疯狗的对手,不过是递刀子的工具人。
自己和钱宇,斗了半辈子,斗了个你死我活,到头来,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下棋的人,用钱宇这颗棋子,敲掉了自己这颗棋子。
何其讽刺!
何其悲哀!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正因为你有上有老下有小,才更要为他们着想。老刘,你是个聪明人。”
“啪。”
张毅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振华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那身笔挺的警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滑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诬陷?打击报复?
在自己亲口说出的话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活脱脱一个小丑。
张毅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开口:“马振华同志,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扑通”一声。
马振华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那张平日里威严满满的国字脸,此刻血色尽褪,一片死灰。
他不是钱宇。
钱宇是纪委书记,查的都是别人,自己屁股底下有多少屎,外人很难摸清。
可他马振华是公安局长。
他是孙志平的“拳头”,是孙氏集团最锋利的刀。
这些年,为了维护孙志平的统治,为了给孙家的产业保驾护航,他手里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情?
他自己都数不清。
那些事,随便抖搂出来一件,都够他把牢底坐穿。
以前,有孙志平这棵大树在后面顶着,他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身上。
孙志平会保他吗?
马振华脑中闪过孙志平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别做梦了。
自己这颗棋子,已经废了。
对于一个废掉的棋子,孙志平只会毫不犹豫地丢掉,甚至为了撇清关系,还会反过来踩上一脚。
弃子。
自己和钱宇一样,都成了弃子。
被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马振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不想死!
他还有老婆孩子,还有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子,他奋斗了一辈子,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求生的欲望,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忠诚和恐惧。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既然孙志平靠不住了,那自己就必须找到新的靠山。
眼前的省纪委调查组,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要想活命,就必须戴罪立功!
立大功!
而整个青阳市,还有谁的“功劳”,比孙志平更大?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野蛮生长。
对!
攀咬!
死道友不死贫道!
孙志平,你不是把我当刀使吗?你不是把我当弃子吗?
好啊!
那我这把刀,在被折断之前,也要回头捅你这个主人一刀!
要下地狱,咱们一起下!
想通了这一切,马振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张毅。
“张书记,我交代!”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全都交代!”
张毅和旁边的两名调查人员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捕捉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预想过马振华会顽抗到底,也预想过他会讨价还价,却没预想过他会崩溃得如此之快,投降得如此彻底。
“我想通了,我有罪,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人民的信任。”
马振华开始了声泪俱下的表演,演技之精湛,足以拿下一座小金人。
“但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有人逼我的!是孙志平!我们青阳市的市委书记!”
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这些年,我就是他手里的一条狗!他让我咬谁,我就得咬谁!他让我办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马振华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钱宇写的材料。
“这里面写的,干预司法,包庇我儿子,这些都是小事!跟孙志平让我干的那些‘脏活’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我要举报!我要揭发孙志平!”
“我要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诉组织!”
绝望之下的马振华,彻底疯狂了。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掀翻了牌桌,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开始疯狂地攀咬,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多年来为孙志平处理过的所有“脏活”,一件件,一桩桩,毫无保留地全部吐了出来。
“五年前,城西开发区征地,有个钉子户姓王,带头闹事,影响了孙书记小舅子公司的项目进度。是孙书记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处理一下’。第二天,那个姓王的就在严打整治行动中,因为‘聚众赌博’被抓了,判了三年。他老婆顶不住压力,签了拆迁协议。”
“三年前,天海集团的魏建雄,想竞标绿岛湖的项目,跟孙书记支持的另一家公司成了对手。孙书记暗示我,魏建雄这个人‘不干净’。我心领神会,让经侦的人去查天海集团的税,硬是把魏建雄拖了半个月,错过了竞标。后来,魏建雄不知道从哪走了市长的门路,这事才不了了之。”
“还有,去年,省里有家媒体的记者,来青阳调查孙书记家族企业涉嫌非法采矿的事情。也是我,派人以‘嫖娼’的名义把他抓了,相机和资料全部销毁,人关了二十四小时才放出去。那记者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
马振华一边说,一边回忆,越说越多,越说越心惊。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为孙志平干了这么多足以掉脑袋的脏事。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具体的人名。
调查人员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凝重,最后是震惊。
他们本以为,这次下来只是查一个市公安局长。
却没想到,竟然挖出了一个市委书记涉嫌滥用职权、打击报复、官商勾结的惊天大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违法了。
这是系统性的腐败!是塌方式的腐败!
张毅的脸色也变得无比严肃。
他意识到,青阳市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浑得多。
马振华的倒台,不是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席卷整个青阳官场的政治风暴,即将在他这位公安局长的疯狂攀咬中,拉开序幕。
而孙志平,这位在青阳经营多年,权势滔天的市委书记,他那固若金汤的“铁桶江山”,最坚硬的“拳头”已经被卸掉了。
他的倒台,正式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