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兰花浇水。
兰云区办公室的这盆兰花，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品相一般，但胜在好养活。不像市委大楼里那些名贵品种，娇贵得很，需要专人伺候。
他喜欢这种有生命力，且不需要太多关注的东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区委办公室主任老张。
老张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古怪，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混合着震惊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神情。
“书记，市里刚发下来的红头文件。”老张把文件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传递什么机密情报。
秦峰放下水壶，接过文件。
文件的标题，印刷体，黑字，很醒目。
《关于暂停青阳市滨江新区项目规划建设工作的通知》。
发文单位是两个，省人民政府办公厅，中央巡视组。
联合下发。
这规格，高得吓人。
秦峰一目十行地扫过正文。
内容写得滴水不漏，充满了官样文章的智慧。
“经省委、省政府研究，并征求中央巡视组意见，认为青阳市滨江新区项目，在前期规划论证阶段，存在对地质条件、环境承载力、投入产出效益等关键性因素，研究不够深入、论证不够充分的问题……”
翻译一下：你们瞎搞。
“为本着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科学严谨态度，确保重大项目决策的民主化、科学化……”
翻译一下：我们要开始查了。
“决定自即日起，暂停滨江新区项目的一切规划、审批、建设工作。由省发改委、省自然资源厅牵头，组织国内权威专家，对该项目选址、规划等，进行重新科学论证。后续工作，另行通知。”
翻译一下：项目没了，别想了，洗洗睡吧。
文件的最后，是两个鲜红的，带着油墨香气的印章。
一个代表着省级行政权力。
一个代表着中央的绝对权威。
这两个章盖下去，等于给滨江新区这个“世纪工程”，判了死刑，立即执行，连缓刑的机会都没有。
成了。
秦峰的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从他把那份《深化方案》交给调研组的那一刻起，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
孙志平那个千亿贷款的梦，那个用银行的钱给自己堆政绩、捞好处的图谋，彻底破产了。
GG。
Game over。
“书记，这……这可真是……”老张在一旁，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前几天还全城宣传，号称要“再造一个新青阳”的伟大工程，今天一纸文件下来，直接就地去世了。
这反转，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知道了。”秦峰把文件放到桌上，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份普通的内部传阅材料。“按文件要求执行吧。通知下去，我们兰云区所有与新区项目相关的工作，全部暂停，等待后续通知。”
“好的，书记。”老张应了一声，但没有走。
他看着秦峰，眼神里全是佩服。
现在整个市里，估计已经炸开锅了。只有他们这位年轻的区委书记，还稳如泰山。
不。
不能说稳如泰山。
应该说，这一切，仿佛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老张想起前段时间，秦峰被“发配”去当那个筹备组组长时，区里人心惶惶的样子。很多人都觉得，秦书记这是被孙志平架空了，是明升暗降。
现在看来，谁架空谁，还真不好说。
秦峰这是去敌军大营里放了个核弹，然后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啊！
“还有事？”秦峰看了他一眼。
“没，没事了。”老张连忙摇头，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秦峰站起身，走到窗边。
市委大楼，此刻一定非常热闹。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副鸡飞狗跳的画面。
孙志平的办公室，电话估计要被打爆了。那些之前削尖了脑袋想往新区项目里钻的各路人马，那些已经提前垫资进场，准备大捞一笔的承包商，那些被画了大饼，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拆迁暴富的村民……
现在，所有人都傻眼了。
秦峰的手机响了。
是马振华打来的。
“秦老弟！看见文件没有！我趣，大手笔啊！省里和中央巡视组联合发文，这待遇，孙志平这辈子值了！”马振华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看见了。”秦峰淡淡地说。
“哈哈哈哈！我跟你说，我现在就在市政府这边，你是没看见那场面！跟菜市场一样！刚才我路过发改委，他们主任正被一帮搞工程的老板堵在办公室里，门都出不来！笑死我了！”
“嗯。”
“孙志平完蛋了！这次他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一个千亿项目，说停就停，这责任他背定了！老弟，你这招‘釜底抽薪’，不对，是‘借刀杀人’，用得是真他娘的绝了！”马振华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秦峰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胜利的果实，不需要自己去夸耀，敌人的哀嚎，就是最好的赞美诗。
“行了，老哥，我这边还忙。”秦峰不打算跟他多聊。
“好好好，你忙，你忙！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再说吧。”
秦峰挂了电话。
庆祝？
现在还不到时候。
扳倒一个项目，只是第一步。孙志平的根基，还没有动摇。
不过，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波，确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通知文件下达到青阳市的几个小时内，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中。
市电视台下午刚刚重播了孙志平视察新区工地的“光辉影像”，晚上黄金时段的新闻，就对此事绝口不提。
本地的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消息已经传疯了。
“听说了吗？滨江新区停了！”
“真的假的？我舅舅的施工队刚进去啊！”
“卧槽！红头文件都下来了，省里直接叫停的！千真万确！”
“笑死，前两天还‘世纪工程’，今天就‘科学论证’了？这脸打的，啪啪响。”
“孙书记的脸都快被打肿了吧？”
“什么世纪工程，我看是世纪大笑话！”
一张图片开始在各个微信群里疯传。
那是滨江新区项目工地的照片，一片被推平的黄土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巨大的奠基石。
有人在图片上p了一行字：
“青阳市最新旅游景点——孙书记的坑，欢迎参观。”
全城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被吹得天花乱坠，被誉为青阳未来的“世纪工程”，竟然会以如此草率，如此戏剧性的方式，轰然倒塌。
它甚至都没能真正开始，就迎来了结局。
秦峰看着手机上流传的各种段子和表情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关掉手机，重新拿起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空白的稿纸。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这个烂摊子，他可不想沾手。
他要从这个“世纪大笑话”里，完美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