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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利既已发了致歉声明,里头也写明了处置,
若再纠缠,便显得刻意给藤讯添堵了。
谁能碰,谁碰不得,他心里自有分寸。
许明不过是个青年,藤讯却是资本,他还没糊涂到仗着年岁去开罪后者。
虽说那年轻人背后站着三爷,可又不是他按着许明的手逼其回应。
许明自己沉不住气,怨得了谁?三爷知晓了,至多叹一句年少气盛,也怪不到他头上。
何况这些年来,他在上头也有些香火情,三爷真要动他,也得顾念几分情面。
直播开场,章老便只凝着一处说——
句句都落在许明身上。
章承宗对着镜头摇头叹息,指尖在黄花梨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直播间的弹幕如潮水般滚动,那些尖锐的字句映在他眼底,却只激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深灰色唐装的立领,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沉痛:“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可若连对传统的敬畏都丢了……可惜啊。”
他刻意停顿了三秒,让背景里那架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透过麦克风传出去。
评论区瞬间炸开锅,各种颜色的字体交织成一片愤怒的火焰。
老人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间,带着陈年普洱特有的土腥气。
那些咒骂越疯狂,他指腹摩挲杯壁的节奏就越轻快。
这场**发酵到第三天黄昏,一个Id叫“远航者”
的用户发布了长文。
文章开篇就划清了界限——不站任何一方,只谈那部从明朝流传下来的故事。
作者用大量篇幅描述自己童年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连环画的夜晚,纸页间猴王腾云驾雾的姿态如何烙印在记忆深处。
他写道每个民族都有不可触碰的圣物,就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那些釉色温润的瓷器,哪怕只是轻轻一道裂痕,都是整个文明的伤痛。
文章迅速被推上热门。
评论区很快分成两个阵营:一方是那些每年暑假都会重温八十一难剧集的中年人,他们贴出泛黄的剧照和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另一方则用更密集的质问刷屏——你们**信这位作者没有收钱?他避而不谈颁奖典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故意模糊焦点?
夜色渐深时,章承宗关掉了直播设备。
房间突然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高架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天花板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接下来七天的直播预告封面图。
每张图的标题字体都经过精心设计,既不过分张扬,又足够刺痛某些人的神经。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角,许明刚结束剪辑室的工作。
助理递过来的平板屏幕上,那篇关于“文明伤痛”
的文章正停留在最后一段。
他扫了两眼,随手把平板反扣在沙发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夜市的光海在雨后的水洼里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色,远处大厦的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明天几点开会?”
他问。
“上午十点,宣发团队都到。”
助理低声回答,犹豫了一下,“章老师那边……”
许明摆了摆手,玻璃窗上倒映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少年宫图书馆里翻到那本硬壳精装书,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烫。
当时他踮着脚才勉强够到书架最上层,抽出来时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疯狂旋转。
那些遥远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记忆,此刻却突然清晰得刺眼。
直播画面里那张脸越凑越近,我们这边还没说话,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把“逼迫”
两个字说得像羽毛落地,可谁看不出那老家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换作是你,每天让人当众扇耳光试试,还能不能端着架子微笑?怕是早就掀桌子了。
那老头做得那么绝,你倒替他找起理由来了,说是被顶撞才失了风度。
事情明摆着——要是他规规矩矩把奖颁完,后面那些难堪又怎么会翻到台面上?
现在急着要人道歉?真是荒唐。
你账号底下挂着八百多万关注,真看不出来那老头在打什么算盘?偏袒都偏到云外去了,哪来的脸说自己站在中间?
至于灵堂前卖片那事,我不愿多谈……呵,好一手避实就虚。
换作是你家办白事,有人拿着这种文章在灵堂前大声念,你猜棺木里的人能不能安息?会不会坐起来问你这儿子到底跟谁姓?
***
另一头,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的男人反倒笑了。
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承认自己刚才的话确实避开了要害,对那位姓章的老先生太过留情。
“其实我也不是他的戏迷,”
他说,“我迷的是孙悟空——那个刻在我们骨子里的英雄。
至于演孙悟空的人,我不至于盲目捧着。”
灵堂那段录像他看了,胸口也堵得慌。
但他接着把话绕了回来,声音沉了下去:“我只是怕《西游记》被改坏了。
我们这代人心里的人物是什么模样,下一代人眼里也该是什么模样。”
他话锋一转,竟夸起对面那位姓许的年轻人来,说看了他改的《鹿鼎记》,确实精彩。
可《西游记》不一样。
“《鹿鼎记》能有一百种**,”
他顿了顿,“但《西游记》我只认一种——孙悟空就得是踏碎凌霄的妖王,唐僧得是咬紧牙关的苦行僧,沙和尚是闷头挑担的老实人,猪八戒……就是贪吃偷懒的夯货。”
这番又是认错又是称赞的话,让原本怒气冲冲的观众忽然哑了火。
许多从小看着电视剧长大的人被勾起了某种深埋的执念,纷纷站到了他那边。
留言像潮水般涌向两个地方:一边是年轻改编者的主页,另一边是章老先生的直播间。
他们反复刷着同一句话——
“求求了,别动我们的《西游记》。”
直播间里的风向悄然转变。
起初那些带着鲜明立场的发言逐渐被更多样的声音淹没。
章老先生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句。
先前那些尖锐的词汇不再占据全部视野,新的评论从各处涌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争论。
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空气里浮动的烦躁感似乎散去了些。
他不必再独自面对那些汹涌的情绪。
现在,有另一些人与他站在相似的立场上。
这让他可以更从容地继续手头的事——从那个固执的年轻人引发的争议里,持续获取他想要的东西。
只要对方不改变态度,他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个骄傲的身影终于垂下头来。
而远处的那个人,并没有低头的意思。
对于那位突然出现的评论者,他并未将其简单归咎于利益的驱使,或是刻意忽略已有事实的恶意引导。
在他看来,那或许只是一个内心坚持着某种固定形象的人,不愿看见记忆里的故事被涂抹上过于鲜异的色彩。
毕竟他自己过往的改编,确实迈出了不小的步子,足以成为对方担忧的例证。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心底往往藏着对熟悉事物的眷恋。
一旦有火星溅落,便容易燃起一片扞卫的声浪。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并未慌乱。
既然已经决定用即将呈现的东西来回应,来动摇那座看似稳固的高台,他便不会更改方向。
此刻那些被话语牵引、站到了另一侧的人们……
当新的光影在银幕上亮起时,
自然会……
到那时,那位老先生胸中的起伏,想必会格外剧烈。
这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有益的事。
总之,他信赖即将展开的那个故事。
信赖那个会在月光下说出承诺的身影,和那个眼角带着笑意的女子。
在这个连相拥而眠都未必能换来明天的时代,谁不曾暗自盼望,在某个街角遇见一个眼眸清澈如溪水的人?谁的记忆深处,没有藏着一抹衣袂飘飞的影子?
那句关于一万个日夜的誓言……
那个脚踏祥云的传说……
倾慕一个人,究竟需不需要理由?
需要吗?或许……不需要吧。
那些即将被听见的对话,足以穿透层叠的固守。
届时,他们会看见,他们心中那位战无不胜的存在,原来也藏着凡人的体温与颤栗。
也会在命运的岔路口,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面对两难的撕扯。
握紧那道光环,便能护她周全,却必须割舍红尘的温度。
松开手,便可继续沉溺人间烟火,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风里。
若换作是你,会走向哪一边?
因此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在公开的页面上,再次添上了一行新的宣告:第三部作品,将于春日最喧闹的假日,如期而至。
那条不足百字的动态刚发出去,热搜榜首的位置便换了名字。
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撞向了最硬的墙。
现在是什么局面,他难道真不明白?
是,他许明像流星划破夜空,一部电影就站上了万人之巅。
随后那部《鹿鼎记》续作更是卷走四十亿票房,风头一时无人能及。
音乐榜单上,那首《七里香》还在前十徘徊,停留之久让后来者望尘莫及。
还有那三首被圈内人反复剖析的暗色调歌曲,早已被奉为新的标杆。
几个月时间,他身后聚集起一群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忠实追随者。
可这次他面对的,是什么?
是《西游记》的读者,是几代人堆积起来的情感**。
他那点粉丝的数量,在这片海洋面前,算得了什么?
那位章老先生的直播间,他就真连点开的耐心都没有?
满屏滚动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斥责与质问,他难道看不见?
终究是太年轻。
压不住火,或者说,吞不下那口气。
其实多大的**,忍两天也就淡了。
哪怕之前回应得再蠢,继续沉默便是。
过些时日,再轻描淡写说句抱歉。
有三爷在背后站着,那位章老先生还真能咬着不放一辈子?
莫非真以为接连撞了两次大运,第三次奇迹还会乖乖等在原地?
看看日历吧,离五一只剩一个半月。
这仓促上马的改编,能端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等到片子砸了,那位章老先生可就不会再留半点情面,只怕要踩着他的脸面尽情嘲弄了。
许明这斩钉截铁的定档宣言,让不少支持他的人都捏了把汗,圈内更是响起一片压低的叹息。
太嫩了。
没真正摔疼过,就不懂藏在笑脸后面的刀子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