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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算来算去,十三号肯定不行,十四号也悬,恐怕要熬到十五号才能踏上归程。
“要不……”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变得清晰,“我不回去了。
留下来陪你过年,行吗?”
他几乎没犹豫就开了口。”心意我领了。”
声音放得平缓,像在安抚一只竖起毛的猫,“但你得回去。
一年到头能有几次机会踏进家门?我要是没记错,你今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着。
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爸妈肯定早就在盼了。
从入冬就开始盼,数着日历上的日子,盘算着你爱吃的菜该买哪些料。
我这边你不用操心,一个人过年早习惯了。”
他顿了顿,让语气里掺进一点笑意,很淡,但足够让对方听出来。”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年后见了面,好好补偿我就行。
别总那么拘着。
刘艺菲可比你放得开多了。”
最后这句是信口胡诌的。
刘艺菲是送过些私密物件,可到了真章上,反倒比电话那头的人更拘谨些。
但胡诌的效果立竿见影——她的呼吸骤然重了,紧接着便是那句气冲冲的断绝宣言,和干脆利落的挂断。
意料之中的反应。
他发现自己确实享受这种时刻:轻轻撩拨一下,就能看见平静水面炸开一圈涟漪。
微信消息是在挂断后三十秒发出去的。
很简单的一句:“到家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回复来得飞快,几乎算得上秒回。”不说!”
他又打了一行字:“可惜了,第一个情人节没法一起过。”
这次回复带着明显的**味:“你是不是存心气我?”
“没有。”
他敲字的速度不紧不慢,“是真觉得遗憾。”
“找你的神仙姐姐过去!”
“她也不来。”
“合着我就是个备选?”
“我先问的你。”
“这还差不多。”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勉强平复下去的别扭劲。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不说了,要开工了。”
他等着。
大约过了半分钟,新消息跳出来:“……如果我回去,到了会跟你说的。”
他回了个“嗯”
,又补上两个字:“爱你。”
然后便是那三个并排的呕吐表情。
许明把手机揣回兜里,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温。
他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挂钟,时间还充裕得很——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广告间隙比前两节长出一倍,不必急着往回赶。
他从烟盒里又磕出一支,没立刻点,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
他现在站的位置,已经不是三楼直播大厅外的楼梯间门后了。
通话到一半时他就往下走了半层,停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的转角平台。
这里有一扇窄窗,玻璃上蒙着层薄灰,推开一条缝,风就裹着夜间的凉气灌进来,正好能散烟味。
楼梯的坡度设计得陡,从他现在站的地方往上望,看不见三楼楼梯间那扇铁灰色的门。
同样,从上面往下看,也窥不见这个转角平台的动静。
只有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楼宇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浮在黑暗里的星子。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关彤彤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台阶,确认没有旁人,才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经纪人急促的叮嘱,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耳膜上。
她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走廊外的光线被门缝切割成狭窄的条状,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
虹姐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关于“注意言行”
“维持形象”
的告诫,她已经能背出来了。
关彤彤用鞋尖碾着地面某个看不见的斑点,直到脚底传来微微的酸痛。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通风报信。
那个总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助理,此刻大概正躲在某个角落发消息。
关彤彤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短暂浮现又消散。
她已经不是需要被时刻牵着手过马路的孩子了。
这种认知的转变,是在节目组里慢慢发生的。
沈滕和贾铃两位前辈对待新人的方式,像两面截然不同的镜子。
对那位总抱着吉他哼唱的男艺人,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直播时的互动,休息时的点头,离开镜头后便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界限。
但对她,那两位的态度里总掺着别的什么。
最初接触时,她能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审视。
那种打量不是恶意的,却带着清晰的衡量。
关彤彤记得自己当时抬着下巴说话的样子,记得对方微微挑起的眉毛。
可后来某次彩排结束,她因为道具问题蹲在角落里生闷气,贾铃走过来递了瓶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某些东西松动了。
沈滕会在她念错台词时用玩笑带过,而不是直接指出错误;贾铃偶尔会分享些拍摄现场的旧事,那些故事里总藏着些没说透的道理。
他们渐渐发现,这个被宠坏的姑娘心里其实住着个较真的孩子——会因为道具摆放不齐而较劲,会偷偷给熬夜的工作人员买热饮,会在观众鼓掌时耳朵尖微微发红。
问题在于,这个圈子里没人会一直包容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关彤彤知道父母在行业里的分量,知道那些主动递到面前的剧本背后写着谁的名字。
可她也开始注意到某些细节:导演喊卡后迅速移开的目光,合作演员礼貌却疏离的微笑,媒体采访时那些精心设计过的问题。
就像站在一栋华丽的玻璃建筑里,突然听见某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两位前辈看明白这一点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只是哄着她,偶尔也会在她抱怨时反问:“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在她任性时提醒:“这话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话语轻得像羽毛,落下来时却带着重量。
楼梯间里,关彤彤终于打断电话那头的声音:“虹姐,我知道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手上冰凉的纹路,“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后,她又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她推开门走出去,光线涌进来的瞬间眯了眯眼睛。
该回录制现场了,下一场戏的台词还没背熟呢。
聊天时,两位前辈常提醒那姑娘要懂得变通,明白些人情往来的道理。
关彤彤把话听进了心里。
她确实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父母的呵护太过周全,自己的依赖也成了习惯。
如今已是成年人,许多事该学着独自面对了。
这份提醒让她对沈滕和贾铃生出感激。
称呼从客套的“沈老师”
“贾老师”
,渐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腾哥”
“玲姐”
从前遇见的圈内人,不是夸她模样好、有灵气,便是预言她前途无量,注定会成为行业里的佼佼者。
从没有人像他们这样,肯认真对她说这些。
能来这档节目担任固定成员,认识这样两位前辈,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只是——
多年养成的性子,哪能说改就彻底改了?
电话是虹姐打来的。
关彤彤抿了抿唇,心里仍有些拧着。
许明那件事,她自认已经处理妥当——不是大方地同意让他来节目了么?他到场时,自己确实失态了片刻,可后来也按玲姐说的,管理好了表情。
第三节录制已经结束,再有两节,今晚的直播便算完成。
之后不必再见到那人,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的表现谈不上完美,但至少过得去。
可生气是真的。
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许明那番举动,在玲姐看来是主动释放善意,既然对方给了台阶,顺着下来便是,又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
但在关彤彤眼里,那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
若真是来道歉,何必装成全然无辜的模样?她不信他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就算忘了,难道不能多问一句?她又不是疯子,没理由毫无缘故地释放敌意。
那句“你恶心就继续恶心吧”
,像根细刺扎进心里。
更让她在意的是,之后许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的冷淡与敌意,似乎未曾在他那里激起半分涟漪。
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演播厅隐约的欢快音浪。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关彤彤紧绷的下颌线,她没开灯,任由安全通道标志那点惨绿的光晕染在墙壁上。
听筒里传来经纪人熟悉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她强撑数小时的伪装。
她起初还能维持语调的平稳,可那些字句一旦开了口,就裹挟着积压的酸涩怒气冲决而出。
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在空旷的混凝土楼梯间里撞出细微的回响。
她将许明描述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每一个字都浸着冰凉的恨意。
凭什么?镜头前他能笑得那样毫无负担,仿佛指尖轻轻一点留下的痕迹,不过是拂过灰尘般随意。
可她却被那一下点击中了要害,整颗心都皱缩起来,闷得发疼。
走廊里似乎有穿堂风掠过脚踝,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虹姐在电话另一端安静地听着,只有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表明她仍在连线。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让这团憋闷的火找到出口,而不是在接下来的镜头前炸开。
她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盛着傲气的眼睛此刻一定烧得通红。
然而,听着那些越来越尖锐的指控,虹姐的眉心还是无意识地蹙紧了。
不是为这通劈头盖脸的怨气,而是为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助理早该来电通气,而眼前这位,更不该赌气硬撑。
发个声明暂避风头有多难?网络上的喧嚣何时真正停歇过?或许,在有些人看来,那随手一点的举动,根本轻如鸿毛,不值得投入半分心思。
关彤彤的声调陡然拔高,话题毫无征兆地转向了另一个名字——路寒。
那些积蓄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新的燃料,燃烧得更加猛烈。
虹姐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玻璃窗外,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这脾气,怕是改不了了。
楼梯间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关彤彤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吐出的字句也带着相似的冷硬。